第一百一十章 一声长鸣

  进入七月,苏州的夏天全面展开了。连续数日的晴热之后,院子里的土壤在中午会晒出一道道细密的浅纹。苏怀瑾把浇水的频率调高了一些,早晚各浇一次,让水分在最高温来临之前渗入土壤深处。老桂花树的叶片在高温中保持着油亮的深绿色,树冠浓密而完整,把树根周围的土地罩在一片持续的荫里。那三株小苗也在高温中各自撑着自己的树冠——最大那株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中会微微卷起边缘以减少蒸发,傍晚浇水之后就会重新舒展开来。它的树冠已经形成了一片持续存在的、跟老树的树荫在边缘处交汇的独立荫蔽。香樟苗的叶片更厚,在持续晴热中变化不大,保持着它特有的那种深绿油亮的质地。最小的那株也长到了比人高的程度了,在持续晴热中也保持着稳定的绿色,新长的枝条顶端还在持续地冒出嫩叶。

  七月中旬的一天,苏怀瑾在院子里浇水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极长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不是工厂的汽笛,是火车的,从苏州火车站的方向透过密集的城市建筑传过来,经过街道和楼群和院墙和树冠的层层过滤,到达这个院子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他在水声中抬起头来,握着水管朝汽笛声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院墙上方那一小片天空是夏日常见的偏蓝的颜色,没有云,没有烟。汽笛声在持续了几秒之后渐渐低了下去,然后完全消失了。他继续浇水,水管里的水在午后的光中形成一道清亮的弧线。

  那天晚上苏怀瑾坐在书房里,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襄江听到的汽笛声。那根灰白色的烟囱顶上挂着的汽笛,每天六点准时拉响,声音浑厚而悠长,穿过红砖楼和梧桐树的枝叶,落进每一个正在醒来或正在入睡的人的耳朵里。那阵汽笛声在他到厂里的第一年就记住了它的声音,后来在离开襄江之后它也一直留在他的听觉记忆里。那座汽笛已经不在了,那根烟囱也不在了。但他意识到它并没有真正消失——它在许多人的听觉记忆中以相同或相似的方式存在着,当某个人在某个夏日的午后听到另一座城市的火车汽笛时,那阵声音会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用它在多年以前录制下来的声纹,在现在的听觉中短暂地重现。

  七月末的一天,苏怀瑾接到方志霞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方志霞跟他说,赵管理员正在整理第二期“旧物新声“专栏的稿件,其中包括一封从武汉寄来的信。写信的人自称是原襄江纺织厂细纱车间的一名挡车工,在信里详细回忆了当年三班倒的作息和食堂的伙食,信末写道:“我到现在还会梦见车间里纱锭转动的声音。那种嗡嗡的声响在梦里特别清晰,像是在提醒我那些年不是白过的。“苏怀瑾听方志霞念完了那段话,然后问她信上的落款是什么名字。方志霞说:“姓郑,落款是'郑秀兰'。“苏怀瑾想了好一会儿,这个名字他没有听过,但他记住了它。当年有成千上万的人在那座厂里待过。他们的声音在持续的运转中跟机器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为那座厂的声景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挂了电话之后苏怀瑾在书桌前坐了一阵。座钟在走,窗外的夏日傍晚正在把这一天的最后一段光线从书房中移走。他想到那些已经录入口述历史的声音和那些还在等待被写下来的声音,那些声音用语言和记忆的方式从不同的地方被释放出来,带着同一个地方的声景和温度,持续地向着这个收集它们的空间汇拢。那台座钟的声音也在其中,以相同的频率和力度继续走着,加入了更广阔的时间进程。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苏怀瑾在院子里浇水的时候,注意到老桂花树的树根旁边又冒出了一株新的苗。极小的,只有两片子叶,刚从土中探出头来,在暮色中呈现着初生植物特有的那种极浅的、几乎透明的嫩绿色。它比之前那三株小苗刚出现时还要小一些,像是被今年充沛的雨水和肥厚的腐殖质共同催生出来的。苏怀瑾蹲下来看了看它,它的位置在最小的那株桂花苗和老树根基之间的空地上,被周围几株植物的荫蔽包围着,但刚好在暮色中落到了被光照到的区域。他没有移动它,就让它在那里继续生长。

  他站起来继续浇完了剩下的水,水管里的水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保持着清亮的声音,落在树根周围的土地上,慢慢浸透。那株新的小苗在暮色中保持着两片初叶的姿态,在日渐增长的年龄和深度的积累中占据了一个新的位置,加入了这个院子中正在形成的新的树群。

  座钟的声音从半开的书房窗户中传出来,穿过暮色和正在变凉的空气,经过那些正在生长和已经长成的树冠的叶层,经过树根旁那株刚刚出土的新苗的极小的叶片表面,在持续地扩大着它的覆盖范围,越过院墙和街道,进入整个夏日傍晚的声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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