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失守,襄樊危殆。守将吕焕闻风先遁,襄阳城头易帜,改称襄樊。
然襄水之阳,汉水之阴,风物长存,百姓如故。纺织厂汽笛犹鸣,纱锭依旧飞转。
只是城头变换大王旗。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像要把襄江纺织厂的空气都撕裂。苏怀瑾站在厂门口,眯着眼看那块铜牌,“国营襄江第一棉纺织厂”几个字,在毒辣的日头下泛着陈旧的光。他刚从武汉纺织工学院毕业,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挤进这里。同学笑他傻,放着市轻工局不去,偏要下车间,但他心里有本账——厂里效益好,奖金比工资还高,分房也快。更重要的是,他喜欢那种实实在在的机器轰鸣声,像心脏强有力的搏动。
政工科科长递给他一张报到单,指尖在“前纺车间清花工段”上点了点:“小苏,高材生,先基层锻炼锻炼。”苏怀瑾点点头,接过那张薄纸,也接下了他此后半生最浓烈的青春与痛楚。
走进车间,热浪裹挟着棉絮扑面而来,巨大的清花机张开铁齿,将成捆的原棉撕扯、松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工人们穿着白色围裙,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在棉雾中穿梭,活像某种沉默的仪式。他的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工,叫周巧珍,手把手教他辨别不同产地的棉花,“XJ的长绒棉,纤维长,做高支纱;湖北本地的,短,就做粗布。”她声音沙哑,是几十年被噪声打磨过的。
生活区是另一个世界。一排排苏式红砖楼,墙皮斑驳,但楼下停着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晾衣绳上飘着花花绿绿的被单。晚上六点半,家家户户的窗户飘出饭菜香,那是物质丰裕的信号。厂工会电影院门口,贴着《妈妈再爱我一次》的海报,几个刚下班的姑娘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剧情。苏怀瑾住在单身宿舍,隔壁是上海来的技术员李之诚,戴金丝眼镜,永远干净的白衬衫,用一口软糯沪普讲着他在上海见过的外资机器。李之诚每晚在灯下翻译一份英文设备说明书,那是副厂长托人从香港带回的,据说厂里打算引进一套德国气流纺纱机。
日子像流水线上的布匹,平滑地向前铺展。苏怀瑾很快结了婚,对象是细纱车间的挡车工林月娥,本地郊区人,眉眼温顺,手却巧,能接断头接得又轻又快。分到的筒子楼虽小,但被月娥用碎布头缝的帘子和枕套装饰得有了家的模样。儿子呱呱坠地那天,苏怀瑾在产房外听到第一声啼哭,觉得整个襄江都在为他奏鸣。他想,这就是一辈子了,在这个巨大的“社会”里,生老病死,都有厂里兜着,安稳得让人心安。
安稳是最甜的蜜,也是最钝的刀。它悄无声息地消磨着你的爪子,直到铁笼打开,你才发现自己早已忘了怎么奔跑。
变化是零敲碎打来的。先是厂门口那面光荣榜的玻璃碎了,没人修;接着,食堂的肉包子个头小了一圈,油水也寡淡了。广播里开始频繁出现“减员增效”、“下岗分流”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李之诚越来越沉默,他翻译完的那套设备资料,被锁在副厂长的铁皮柜里,没了下文。倒是周巧珍师傅的丈夫——销售科的“神通”老曹,开始频繁出入厂长办公室,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
一九九八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苏怀瑾记得那天,汉江边垂柳刚抽芽,厂区大喇叭忽然响起尖锐的测试音,然后一个平静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宣布:前纺车间、细纱车间、准备车间……裁员百分之三十。名单贴在行政楼外的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张判决书。
人群潮水般涌过去,又默然退开,空气里只有纸张被风掀动的哗啦声。苏怀瑾在名单倒数几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台清花机在空转。他猛地回头,在人群边缘看到了李之诚,那个上海技术员,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脸色惨白。而周巧珍,蹲在花坛边,把脸埋在围裙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她和她丈夫老曹,竟双双在列。
苏怀瑾没看到林月娥,她今天白班。他不知道怎么走回家的,筒子楼里静得出奇,往常这个点,楼道里都是炒菜声和孩子哭闹声。他推开门,月娥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团半成品的毛线,织了一半的小毛衣垂下来,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她没回头,只是声音干涩地问:“名单……有咱吗?”
苏怀瑾走过去,把她连同那团毛线一起搂进怀里。月娥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开始发抖,最后,一声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决堤的江水,淹没了整个黄昏。他们没有哭天抢地,只是那么静静地抱着,窗外的厂区大喇叭又开始播放那首熟悉的《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昂扬,与现实构成一种残忍的讽刺。
第一个月,苏怀瑾每天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厂服出门,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去江边坐着,看运沙船突突地驶过,看对岸樊城的楼群一点一点长高。他写过无数封求职信,但那些“精通前纺清花工艺流程”的字样,在人才市场里轻飘得像一片棉絮,无人问津。技术单一,这四个字,像一把钝锯,反复切割着他的自尊。
李之诚一个月后就回上海了,临行前跟苏怀瑾喝了顿酒。酒至酣处,李之诚摔了杯子:“我他妈翻译那破玩意儿有什么用!人家德国人早用PLC了,我们还在用手摇的梳棉机!”他红着眼,“怀瑾,时代不要我们了。”第二天,他拎着那只旧皮箱消失在火车站方向,背影决绝。
周巧珍夫妻开了个早餐摊,就在厂区后门。苏怀瑾有时去买碗豆浆,看周师傅弯腰炸油条,油烟熏得他直咳嗽,曾经那个“神通”老曹的派头荡然无存。周巧珍总是多给他舀一勺白糖,叹口气:“怀瑾啊,你还年轻,别耗着。”
耗着,确实是耗着。直到儿子发烧,去医院挂水,看到昔日厂医院的王医生正给人修自行车,满手油污地跟他打招呼,苏怀瑾心里那根弦才彻底绷断了。他回到家,翻出压在箱底的毕业证,又看了看月娥夜夜赶工、用缝纫机给小区人家改裤脚攒下的那点零钱。月娥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平静:“娃的学费,下个月要交了。”
苏怀瑾把毕业证锁回抽屉,转身走出门。他看见楼下那家新开的“花花公子”服装店,橱窗里模特身上的牛仔裤,闪着陌生的光泽。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隔壁的人才中介所。中介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有经验吗?销售,跑业务,能喝酒不?底薪三百,提成另算。”
苏怀瑾咽了口唾沫,他想起自己在厂里曾是滴酒不沾的技术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陌生:“能。”
走出中介所,阳光刺眼。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厂区那根高耸的烟囱,它不再冒烟了,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惊叹号。他攥紧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名片,转身汇入了樊城喧嚣的人流。背后,是沉睡的襄江纺织厂,和他再也回不去的、轰鸣的青春。汉江水依旧东流,只是春来晚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