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师太把最后一张麻将牌拍在桌上的时候，天塌了——当然这是比喻。
实际上是屋顶掉了一片瓦，碎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响声把她对家的林婶吓得把牌推了。
“师太！“林婶拍着胸口，“您这是和了还是拆房子？“
师太没理她，抬头看屋顶。破洞不大，拳头那么宽，透过洞能看见天上一片云正慢悠悠地飘过去。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副牌上——清一色的万子，听一张九万，桌上没人打九万，但她知道牌堆底下第三张就是。
她伸手去摸那张牌。手指刚碰到麻将的棱角，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绿色制服的邮差探进头来：“请问……峨眉派师太在这儿住不？“
麻将桌旁的四个老太太齐刷刷扭头看他。邮差缩了缩脖子，从邮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边角被什么东西硌出了两个凸起。
“挂号信。“邮差说，“麻烦签个字。“
师太走过去，没急着签字。她把信封翻了个面，背面没有寄件人姓名，只印了一个红色的圆戳——一个光头小人的剪影，双手合十。
林婶凑过来看了一眼：“哟，和尚？“
师太拿笔签了字，撕开信封。里面掉出两样东西：一张照片，一张纸条。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块绿茵场边，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圆脸。矮圆脸穿着褪色的红色球衣，胸口印着“少林“两个字。
师太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她记得这张脸，记得它上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比现在年轻二十岁，满脸是汗，笑着问她：“大姐，你们峨眉山脚下有没有修鞋的？我鞋底飞了。“
那个人的鞋底确实飞了。飞出去的鞋底砸中了当时只有八岁的夏蝉的后脑勺。
师太把照片扣在桌上，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宋体，打印的——
“那就和她们踢一场。“
林婶又凑过来：“谁写的？“
师太把纸条折了，连同照片一起塞进围裙口袋。她转身走回麻将桌，拿起刚才没摸到的那张牌，翻过来——果然是九万。她把九万推进牌堆里，哗啦一声全推倒了。
“林婶，帮我看一下面馆。“她说。
“哪家面馆？“
“山脚下那家。我徒弟开的。“师太从墙上摘下一件灰褂子披上，“跟她说，她看了二十年的录像带，现在带子上的人要来了。“
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屋顶那片破洞漏下来的光正好照在麻将桌的正中央，照着那堆被推倒的麻将牌——清一色的万子整整齐齐码在那儿，唯独缺了一张九万。
那张九万在师太口袋里，贴着那张照片和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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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峨眉山脚下
早上六点十七分，夏蝉被一只鸡吵醒了。
准确地说，是一只在面馆后厨的笼子里关了三天、本该昨天就宰了炖汤的芦花鸡。那鸡不知道抽什么风，从笼子里挤出来，跳上灶台，啄翻了酱油瓶，然后扑棱着翅膀飞到夏蝉枕头上，在她耳边打了一个响亮的鸣。
“噗——咯咯咯——“
夏蝉睁开眼，跟鸡对视了整整三秒。鸡歪着脑袋看她，眼睛里有一种“你醒了？那正好“的表情。
“我昨晚就该把你炖了。“夏蝉说。
鸡扑了一下翅膀，飞到了窗台上。夏蝉坐起来，先摸了摸右膝盖——硬的，酸的，但没肿。她从床头摸出药酒瓶子，倒了半掌心在膝盖上搓，搓到发热为止。瓶子上贴着个红标签，手写着“包治百病“，是师太去年冬天拿过来的，说用峨眉后山的草药泡的。
“包治百病。“夏蝉搓完了低头闻了闻，“除了好闻啥用没有。“
她把鸡从窗台上薅下来，拎着翅膀去了后厨。面馆还没开门，门板一块一块码在墙角，街对面跷脚牛肉的老板老周已经支起了摊子，正在往锅里倒牛骨汤，白汽冲起来有三尺高。
“小蝉！“老周隔着马路喊，“今儿还歇不歇？“
“不歇！“夏蝉把鸡重新塞进笼子里，笼门用铁丝多拧了三圈，“昨晚断电了，忘了冰柜里的肉会不会坏。“
“坏不了，今儿凉快。“老周用勺子敲了敲锅沿，“昨儿晚上有个开奔驰的来我这儿吃饭，问了你三次，说你是不是踢球的。“
夏蝉拧铁丝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踢个锤子，你开面馆的。“老周咧嘴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那人是干啥的？看着不像记者，像个跑业务的。“
“不知道。“夏蝉拧完了铁丝，把笼子踢到墙角，“再有人问就说我嫁人了，跟一个开拖拉机的好上了。“
老周笑得勺都拿不稳。
面馆六点半正式开门。头一个进来的是校服男孩，昨天那个，今天换了件蓝校服，昨天是白的。夏蝉记得住每个客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这项技能是在球场上练出来的——记住对手的球衣号码，比记住人脸管用。
“蝉姐，老样子！“男孩把书包往凳子上一甩。
“你昨天吃的老样子，今天还吃老样子，你妈不给你做早饭？“
“我妈做的难吃。“
夏蝉进了后厨，点火，烧水，从冰柜里把昨晚剩下的肉馅拿出来闻了闻，没坏。她左手揉面，右手调酱，脑袋里同时在算这个月的水电费。面馆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刨掉房租和进肉的钱，剩下的刚够她给自己交社保。
“蝉姐，“校服男孩趴在窗口，“你昨儿咋关门那么早？“
“腿疼。“
“你腿咋老疼？“
“踢球踢的。“
男孩愣了一下：“你会踢球？“
夏蝉把面扔进锅里，水花溅起来烫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缩了缩手，甩了两下。“会一点。“
“那你咋不踢了？“
“因为——“夏蝉想了两秒，“因为踢球挣的不如开面馆多。“
男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吃面。
夏蝉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那锅翻滚的面水，自己把刚才那句话又嚼了一遍。踢球挣的不如开面馆多，这话骗小孩行，骗自己差点意思。去年那个搪瓷缸子冠军，奖金总共三千块，六个人分，一人五百。她那个月水电费六百二，倒贴了一百二。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阿月发的微信，一条语音。她把手机贴到耳边，阿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有鸡叫——真的鸡叫，不是比喻：“蝉蝉，我又打了一个电话。何翠翠说她后天到。杨小花说她想想，我问她想多久，她说想到明年。“
夏蝉把手机放下，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这回是师太。
没有语音，就四个字：“信看了没。“
夏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秒钟。围裙口袋里那张照片还揣着，昨晚回去之后她又拿出来看过一回，看完就塞回去了。照片上那个矮圆脸，二十年前在录像带里踢一个漏气的皮球，踢到天上去了。她五岁那年第一次看，看到那个球飞上去就再也下不来，急得直拍电视屏幕。
后来师太告诉她，球下来了，被一个人用头接住了。那个人叫“铁头功“，他还有个师弟叫“大力金刚腿“。
“大力金刚腿。“夏蝉对着锅里的面低声念了一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那条蚯蚓疤安安静静地趴在裤腿下面。
“蝉姐！“校服男孩又喊，“面糊了！“
夏蝉回过神来，锅里那团面已经煮过了头，软塌塌地浮在水面上，像一团泡发的棉花。她赶紧捞出来，浇上酱料端过去。
男孩看了一眼，嘴咧了：“蝉姐，你这面今天好像……有点胖？“
“胖了不压秤，吃你的。“
男孩呼噜呼噜吃了一半，忽然抬起头，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地说：“对了蝉姐，我昨儿回去问了我爸，他说你以前踢球还挺厉害的，说你们去年赢了什么……什么杯？“
“一个搪瓷缸子。“
“搪瓷缸子是啥？“
“就是——“夏蝉比划了一下，“一个杯子，铁的，外面刷了一层白漆，磕一下掉一块。“
男孩听得一脸懵，低头继续吃面。
面馆陆陆续续上了人。两个出租车司机拼桌，一个吃牛肉面一个吃肥肠面，两个人把汤喝得滋溜滋溜响。一个穿花裙子的大姐带着孩子来吃抄手，孩子把抄手馅儿抠出来扔桌上，大姐骂了孩子一顿，自己把馅儿捡起来吃了。墙角那盆绿萝耷拉着叶子，夏蝉拿喷壶喷了两下，叶子翘了一点点。
九点半，人少了。夏蝉开始收拾碗筷，把桌子擦了三遍，地板拖了两遍。她把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十点整，阿月到了。
阿月今天没穿昨天那件白衬衫，换了一件灰的。头发扎得比昨天低了点，左耳朵上多了个银色的耳钉，在面馆的日光灯底下闪了一下。
“昨天刚打的。“阿月注意到夏蝉在看她的耳朵，“我妈说我三十岁再不嫁人，她就把我耳朵拧下来。我心想先打个洞，她拧的时候好有个下手的口。“
夏蝉笑了一声：“你妈知道你打耳洞了吗？“
“不知道。知道了就真拧了。“阿月坐到柜台上——不是椅子，是柜台的台面上，两条长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她伸手从围裙口袋里把那张照片掏出来，放在台面上，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矮圆脸的脸。
“我问了师太，这人是谁。“
“师太怎么说？“
“师太说——“阿月模仿师太的腔调，压低了嗓门，慢悠悠的，“'他叫六师弟，二十年前人家叫他“轻功水上漂“，现在不知道叫啥了。'“
夏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师太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的：“六师弟，轻功水上漂，擅头球，外号'铁头功二世'。“
“他师兄是那个——“阿月指了指照片上那个瘦高个，“周铁。周铁以前不叫周铁，叫'大力金刚腿'。“
夏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阿月，“她说，“你觉不觉得咱们像是在考古？“
“考古啥意思？“
“就是挖一堆老古董出来，看看还能不能用。“
阿月从台面上跳下来，站在夏蝉面前，她比夏蝉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眼神很认真：“那这些老古董还能不能用？“
夏蝉没回答。她把照片翻回正面，矮圆脸笑得很憨，一口白牙露着，看着像那种——走在街上你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人。但二十年前这个普通人用头顶着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球，脑袋没碎。
“我不知道。“夏蝉终于说。
她话音刚落，面馆的门被推开了。门框上的铃铛“叮“了一声，夏蝉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矮，圆脸，笑容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胸口隐约能看出“少林“两个字的印迹。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瓶矿泉水。
“你好，“他冲夏蝉笑了一下，“请问，这儿有没有卖面的？“
夏蝉手里的抹布又掉了。
阿月扭头看了一眼夏蝉的表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打量门口这个人。这人看着四十多岁，圆脸上有细纹，但眉眼很舒坦，像是那种——夏天坐在树底下乘凉能睡着的长相。
“有啊，“阿月替他回答了，“杂酱面肥肠面牛肉面抄手，都有。你吃啥？“
矮圆脸走进来，把鸭舌帽摘了，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袋。阳光从门口照进来，那脑袋反了一下光。
“杂酱面吧。“他说，“多放葱花。“
夏蝉终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那张桌子旁边。她盯着那个人看了三秒钟，那个人也抬起头看她，眼神平平静静的。
“你——“夏蝉开口，嗓子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清了清才把话说顺溜，“你从哪儿来的？“
“河南。“那人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两瓶矿泉水滚了一下，“坐了一夜火车。听人说这儿有家面馆，老板以前踢球的。“
“听谁说的？“
那人笑了笑，露出那口白牙：“听我师兄说的。“
夏蝉转身进了后厨。她点火，烧水，从冰柜里拿肉馅，所有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阿月跟着进到后厨，靠在门口看她。
“是照片上那个人？“阿月小声问。
夏蝉点了点头，手里揉面的速度没减。
“他来干啥？“
“不知道。“
“那你咋不问他？“
夏蝉把揉好的面甩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响。“阿月，“她压低声音，“你出去陪他聊会儿，我——我先把这碗面煮好。“
阿月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夏蝉一个人站在后厨，锅里的水烧开了，白汽冲上来糊了她一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另一种抖。
她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看那盘录像带，球飞到天上去了，她急得拍电视屏幕。师太在旁边搓麻将，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急什么急，球早晚要下来的。“
那球确实下来了。等了二十年，现在门口坐着一个光头。
夏蝉把面捞起来，浇上酱料，撒了两把葱花，端了出去。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阿月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正在说鸡的事——阿月在说她养的跑山鸡，那人听得津津有味，还问“一只鸡一天下几个蛋“。
“面来了。“夏蝉把碗放在桌上。
那人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夏蝉。
“放这么多葱花，“他说，“你咋知道我吃葱？“
“我不知道。“夏蝉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跟他隔了一个桌角，“我瞎放的。“
那人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了。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夏蝉。
“面不错。“他说。
“谢谢。“
“我叫六子。“他伸出手来，“以前人家叫我六师弟。你呢？“
夏蝉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但很干净。她伸手握了一下，手心是热的。
“夏蝉。“她说，“夏天的夏，知了的蝉。“
六子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夏蝉。好名字。“他松开手，又夹了一筷子面，吃到一半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塑料袋里掏出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对了，“他说，“我师兄让我带句话。“
夏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啥？“
六子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笑容收了一点，眼神比刚才沉了一寸。
“他说，去年你们赢那个杯子的时候，他在电视上看了。他看了三遍。“六子顿了一下，“他说，他等了二十年，总算等到有人踢出了那种球。“
夏蝉的右手停住了。
“哪种球？“她问。
六子伸手指了指她的右膝。
“你踢进那个球的第三秒，膝盖就坏了。那个球——“他说，“我师兄说那个球叫'归去来'。他师父当年教他踢过，他踢了三年没踢出来。“
面馆里安静了几秒。阿月坐在旁边没说话，校服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走了，桌上只剩一个空碗和一坨用过的纸巾。
夏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
“归去来。“她轻声念了一遍。
六子把碗端起来，连汤带面吃得一滴不剩，放下碗抹了抹嘴。“面钱多少？“
“不用了。“夏蝉说。
“不行。“六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在桌上，“我师兄说了，吃面要给钱，不然下次没脸来了。“
他站起来，把鸭舌帽重新扣在光头上。
“下次？“夏蝉跟着站起来，“你还要来？“
六子走到门口，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得看你下次还开不开门。“他说完推门出去了。门框上的铃铛“叮“了一声，又安静了。
夏蝉站在原地。阿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他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哪句？“
“'归去来'那句。“
夏蝉没回答。她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最底下翻出那盘旧录像带——塑料壳子已经发黄了，上面的贴纸写了“少林足球“四个字，笔迹是小学生那种歪歪斜斜的。她把录像带放在柜台上，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阳光照在塑料壳上，反出一小圈光晕。
“阿月，“她说，“你帮我打个电话给何翠翠。“
“干啥？“
“跟她说，别后天的火车了。明天就来。“
阿月看了她一眼，掏出手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杨小花呢？“
夏蝉拿起那盘录像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贴了一张更小的纸条，写着“师太赠，蝉蝉五岁留念“。
“杨小花让她想到明年就想到明年吧。“夏蝉把录像带放回抽屉里，“她明年不来，我就等她后年。后年不来，我就等她大后年。“
阿月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推门出去打电话了。
面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夏蝉收拾了六子用过的碗筷，拿到后厨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刷碗，刷了两遍又刷了第三遍。
刷完她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抬头看了一眼后厨墙上贴的一张旧海报。海报上是一个足球场，绿草茵茵的，看台坐满了人。海报右下角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也是师太的字迹——
“蝉蝉，有一天你也会站在那上面。“
夏蝉伸手把海报扶正了一下，然后关了水龙头。她走出后厨，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搬到窗台上，给它浇了半瓶水。绿萝的叶子抖了抖，好像比刚才精神了一点。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街对面的老周还在往锅里倒骨头汤，白汽冲起来老高。再远一点是峨眉山的半山腰，报国寺的尖顶在雾里若隐若现。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面，在围裙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然后她走出面馆，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
正午的光被门板切成一条一条的，铺在面馆的地面上。夏蝉的背影从那些光条里穿过去，走到街上，往山上走了。
门板上贴着那张“暂停营业“的牌子。牌子底下多了一行字，是她用马克笔现写的：
“老板腿不疼了。出门办点事。“
落款画了一个小小的足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