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满知府衙门，李武带着一众手下跌撞冲进大堂，衣衫被荆棘划得满是裂口，裤脚浸透山间泥水，双腿控制不住地发颤，“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张怀安坐在案后，指尖扣着青瓷茶盏，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脸色瞬间沉冷，茶盏狠狠砸在木案上，响声撞得满堂发空。
“我给你一众人手进山办事，到头来就这般灰溜溜折返？这一趟进山，究竟撞见了什么？”
李武额头死死抵着冰凉青砖，声音发劈：“大人，那雾岭深处处处透着邪祟，属下心底实在发慌。”
“废物！”
张怀安猛地起身，抬脚踹翻身侧木凳，碎木四散飞溅。“王爷要的是那三株树，不是听你讲鬼故事！找不到树，你就自己去给王爷解释什么叫‘幻象’！”
上头一番斥责砸下来，李武心头那点慌乱稍稍压下去几分，慌忙伏身磕头：“属下知错。”
张怀安冷眼扫过跪地的人，心底暗自不耐。这批人手是上头划拨而来，他无权随意调换，可这群人遇事便心生畏缩，根本指望不上。他沉默片刻，语气冷硬：“既然你们撑不住，往后也不必指望你们探查清楚。改日我亲自走一趟雾岭，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装神弄鬼。”
说完挥手：“退下。”
大堂只剩他一人，张怀安独自立在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砚台边缘，暗暗盘算起独自进山探查的路径。
山脊的轮廓刚从黑夜里割出来，林间潮气裹着夜风。陆山拎着陶药罐回到半山腰木屋。
屋内只点一盏油灯，微光昏沉。他摊开手掌，皮肉翻卷，暗红血痂牢牢糊在伤口上。溪边采药的女子放下药便转身走了，半句盘问都无，这份纯粹的善意刺眼得让他指节骤然收紧。
他抬手把那只陶药罐狠狠往墙角阴影里推了推，像是在遮掩一桩不能见光的心事。
雾岭满村火海的画面骤然撞进脑海，血海深仇悬在头顶，半分多余的念想都容不得。
罐里草药碾碎按在伤口，伤口刺得发紧。他面无表情扯过粗布条缠紧掌心，回身抓起墙根绳索与备用迷药囊，推门扎进密林深处。
白日那群人摸到祭坛近旁，山中防备留有疏漏。他顺着蜿蜒山道逐一修补填埋，填满耗空迷药的土坑，重新拉紧树梢牵引白布的细麻线，摆正山谷传音的空心竹管，又在祭坛四周矮树丛添了数道细绊索。
全套机关加固妥当，后背衣裳浸饱夜露，湿布料沉甸甸糊在脊背，一片冰凉。
陆山靠着粗壮古木短暂喘息，目光不受控地飘向山脚溪流的方位，只停留一瞬，便像被灼伤一般飞快收回，踏着湿滑山路缓步下山。
城中河巷灯火连绵成片，两岸酒肆茶坊人声鼎沸，画舫浮在河面，丝竹声顺着河面飘上来。临水乐馆占了临河最好地界，顶层临江雅间一早由萧世安的随从重金定下，小厮守在楼道口拦着闲客，提前备好煮茶炭火、新制琴弦与精致茶点。
马蹄落在馆外石阶，萧世安一身锦缎常服，左右随从分列两侧躬身随行，缓步踏上木梯。入房后他径直走到靠窗软榻落座，抬手示意所有下人退到门外候着，一室只剩安静。
不多时侍女捧着传讯木牌轻叩房门，低声通传陆卿卿已至楼下。萧世安只淡淡抬了抬下颌，示意侍女将人引上楼，自始至终稳坐榻上，不曾起身半步。
陆卿卿怀抱着古琴踏入雅间，一眼看见窗畔案几上码着数饼新茶，一卷冰丝琴弦静静摆在茶器旁。
“城中寻遍才凑来几饼好茶，还有这副冰丝琴弦。”萧世安指尖轻叩茶盏，语气带着皇亲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知晓你常在此处抚琴，便让人一并备下了。”
陆卿卿侧身落座琴前，指腹轻轻蹭过琴身木纹。眼前人待她坦荡无藏，可她次次赴约，全是为借这份交集打探仇人行踪。转瞬当年满山烈火、遍地尸骸的惨状翻涌心头，心头那点松动转瞬压了下去。
她指尖落于琴弦，琴音低低铺开来。
萧世安一旁沸水沏茶，随口闲谈，语气满是惋惜：“我素来痴迷各处山产好茶，早年间听闻雾岭茶叶冠绝一方，这些年总想着抽空进山寻几株遗留老枝。前几日我独自往雾岭走，半道撞见张怀安手下大批差役沿路封山巡查，我不过进山寻茶，反倒被盘问许久，只能扫兴折返。”
陆卿卿拨弦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面上半点波澜不露，语气平淡如常：“知府公务繁杂，为何偏偏派人常年守着偏僻雾岭？”
“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萧世安将沏好的茶汤推到对面，心中只认定对方同自己一般贪恋山野好茶，再无半分更深揣测，“好好一座荒山，偏要派多人日夜看守，平白断了旁人寻茶的兴致。”
一番闲谈听罢，陆卿卿心底清楚，萧世安所知浅薄，完全看不透张怀安死守山林背后藏着的利害，此番交谈没有半分可用的新线索。
一曲终了，萧世安起身预备离馆，抬手整理腰间锦带时，一枚羊脂玉佩顺着衣料无声滑落，轻滚至琴案脚边。他满心记挂门外等候的随从，丝毫没有察觉物件遗失，抬脚径直走出雅间。
陆卿卿俯身收拾琴身，余光扫到那枚玉佩，顺势弯腰拾起，指腹轻轻抚过温润玉纹，没有出声呼喊。
外头早已没了萧世安的脚步声，她悄悄将玉佩拢进袖中藏好，心底默默盘算了主意。这是绝佳的登门由头，等寻个合适时机亲自送还，借着道谢攀谈，总能从萧世安口中撬出更多和张怀安相关的消息。
指尖隔着衣料抵着玉石微凉的质地，陆卿卿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算计，面上恢复一片平和。
一城一山，天光缓缓浸透天际，藏在暗处的算计，才刚起头。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