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贡交割完毕，陆老驾着马车往回赶。
车轱辘碾过山间小道，静得听不见半点声响。
行至一片密林前，拉车的马忽然顿住，任凭扬鞭轻催也不肯再往前踏出半步，鼻翼不停张合，目光死死锁着前方林子深处。
陆老心头猛地一沉，当即攥紧缰绳，伏低身形不敢乱动。
树影遮蔽的道间停着一辆黑篷马车，厚重车帘垂得密不透风。裕和茶行东家沈裕和放轻脚步走下车，腰弯得极低，双手捧着一具紫檀木匣凑近帘幕，语声压得极轻，裹着几分刻意讨好的颤音：
“殿下，草民备了一份薄礼，特地送来供殿下赏玩。另有一桩要事恳请殿下成全。”
帘内沉寂片刻，一只修长干净、指节分明的手伸出来，稳稳接过木匣。过了许久，一道慵懒淡漠、自带上位者压迫感的声音缓缓传出：“讲。”
“雾岭那三株千年古茶独占御贡之位二十年，断了江南所有茶商的门路。”沈裕和话音渐渐急促，“草民打算进山寻出古茶树，尽数损毁。只求殿下暗中施以援手，调拨几名心腹人手随行帮衬，此事我定会处置妥帖。只要雾岭贡茶空缺，裕和茶行便能顺理成章递补，坐稳江南第一贡茶的名头。”
“你凭什么让本王出手？”帘内声音听不出半分起伏。
“待贡茶名分到手，草民愿分出茶行两成全年净利，常年供奉王府。”
“两成？”帘中人语气裹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沈老板算盘打得未免太精。一旦拿下御贡资格，你便能顺势吞并江南大大小小所有茶行，整条江南茶路都要归你掌控，日后赚下的财富，何止区区两成。”
“殿下明察秋毫。三成，已是草民能割让的底线，再多分便无力经营茶行了。”
“三成抵不上本王要担的杀头重罪，此事一旦败露，你我都难脱身。本王要四成。”
沈裕和的声音骤然干涩，像是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来：“四成便四成，草民一分一毫都不会拖欠。只是殿下务必帮我压住所有风声，绝不能让人查到你我私下往来。”
“四成，本王暂且应下。事情办得干净利落，是你裕和茶行的机缘；可若是露出半分破绽，牵累王府入局，其中后果，不必本王多说。”
“殿下尽管放心！草民只寻树毁茶，全程不留半点痕迹，绝无分毫牵连殿下的可能！”
“退下。”
细碎脚步声慢慢走远，整片山林再度坠入死寂。
躲在粗大树干后的陆老悄悄松了口气，悬在胸口的心稍稍落地。
听完二人整场密谋，他心里清楚，对方从头到尾的目标只有山中古茶树。雾岭古茶的藏匿地点世间唯有他一人知晓，村里普通村民从未听过秘境方位，就算沈裕和带人闯进村落挨个盘问，也绝不可能从村民口中挖出线索。
说到底不过是商贾争利，对方最多只为毁掉贡茶茶树，就算心性贪婪，想来也不至于胆大妄为，对整个雾岭村落下死手。
可四成净利这个数字，仍旧让他心底浮起一层隐隐的不安。沈裕和是出了名的分毫必争，平日里半点利益都不肯相让，如今甘愿分出大半收益拉拢王爷，足以见得那三株千年古茶对他诱惑极深，行事必定不择手段。
他来不及细细琢磨内里潜藏的凶险，眼下心头只压着一件头等大事——守住雾岭世代传承的古茶秘辛。
全村上下唯有他掌握引路诗句，孙儿陆山如今年岁刚好到了能牢牢记事的年纪，他必须把这句秘语交代给孩子。哪怕自己之后遭遇不测，陆家后人里也还留有一人，清楚古茶树的藏身之处，不至于让雾岭百年根脉彻底断绝。
前方林间还停着对方的马车，若是驾原车走官道返程，极易被折返的人撞见拦截。陆老不敢再多停留，翻身跃入道旁山涧溪流。冰凉溪水浸透全身衣裤，溪底粗糙碎石磨破脚掌，刺出细密血痕，他却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蹚水赶路，满心只想着尽快回到村里。
等他奔回雾岭，天边日头已经斜斜沉向山坳。
屋内，陆山正陪着陆卿卿玩耍，房门突然被人狠狠撞开，二人同时抬头，看见浑身湿透、面色凝重的祖父。
“祖父！”陆山当即站起身，眼里满是惊喜，“我还以为您要隔好几日才能回来。”
陆卿卿也抬起乌黑的眼睛望过来，小手紧紧攥着陆山的衣角。
陆老没有多余功夫安抚孩子，上前一把攥住陆山的手腕，力道沉得吓人，半拖半拉便往门外走。
“祖父，我们要去哪里？”陆山脚步踉跄，频频回头望向屋内，“妹妹还留在屋里呢。”
陆老心里早有盘算，先将陆山送入后山密洞、传授秘语，转头立刻折返村子接走陆卿卿，眼下没时间细细解释，全程一言不发，拽着少年快步穿行，一头扎进后山浓稠翻涌的白雾之中。
两人一路穿过茂密密林，蹚过数道山涧溪流，攀过陡峭湿滑的崖壁，方才停下脚步。
四面群山环抱，深谷藏于雾底，山间潮气厚重浸骨，耳边唯有涧水奔涌不息的声响。陆老推着陆山，将他送进崖壁一侧狭窄隐蔽的石洞。
他俯身贴紧洞口，语速沉缓厚重，一字一句刻进少年耳中：
“青峦环壑隐灵芽，雾锁深溪落古槎。”
“外头来人只为寻古茶树，村里百姓都不知秘境所在，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你万万不可走出石洞，无论洞外听见何种动静，三日之内，不许出声、不许露面。只要你好好活下来，雾岭古茶的根便不算断。”
此刻他心里依旧笃定，祸事仅针对茶树，万万预料不到，对方为永绝后患，后续会狠辣到屠戮整座村落。
交代完毕，陆老转身径直走入茫茫白雾，打算尽快赶回村中照看陆卿卿。
幽深石洞之内，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陆山急促起伏、难以平复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