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路面,车厢悬着一盏琉璃灯,柔和微光落在沈裕和半边冷沉的面上。
他后背轻靠着厢壁,指尖反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裹着散不开的疑虑。此前荒仓碰面,张怀安始终不肯亲自出面,只打发下人来回传话,一桩桩反常迹象堆在心底,戒备悄悄生根。
马车停稳私宅朱红大门,沈裕和抬步走入书房,等候许久的心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主子,属下连日蹲守山道,发现知府府里差役总往雾岭周边跑,行动刻意藏着,看着十分蹊跷。”
这话落进耳中,沈裕和心底猜忌又沉一重,指尖轻叩紫檀桌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安排。
“分两路安排人手。一队守在知府正门,盯紧张怀安所有出入行踪、往来书信;另一队换上寻常短衫,分散潜入雾岭,仔细查看山中林木。行事务必隐蔽,山中任何异动,查到消息务必尽快向我汇报。”
“属下记下,这就去调度人手。”心腹躬身退下,立刻安排众人四散潜伏。
知府内堂烛火轻轻晃动,张怀安独坐案前,心里对沈裕和始终存着提防。
值守山道的衙役轻步跨进屋内,跪地垂首低声回话。
“大人,属下连日守在山道探查,只瞧见沈裕和府里下人轮番进山,四处查看林木,像是在搜寻什么,始终没瞧见沈裕和本人。”
张怀安静静听完这番禀报,眼皮缓缓耷拉,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如今萧世安暂住府中,此人心思通透、眼光锐利,万万不能让他察觉自己一心盯着雾岭山中古茶树的隐秘。
单单对方下人不间断进山探查这件事,就把心底积压许久的疑心推到顶点。沈裕和躲在幕后不肯亲自露面,只派手下暗中搜寻茶树,打的什么算盘,已然明明白白。
没过片刻,萧世安踱步走进厅堂,随口问及近日府中事务。张怀安快速敛去眼底沉郁,语气寻常随口搭话。
“城郊山场许久无人巡查,我打算抽空出城一趟,顺路四处走走。”
萧世安只淡淡点头,没有多追问半句。
等萧世安转身离开厅堂,张怀安才压低声音吩咐身侧随从,出城行程全部暗中筹备,不必对外声张。
烛影柔和摇晃,乐馆之内,陆卿卿端坐琴案之前,指尖拨动琴弦,淌出温润绵长的琴声。
萧世安坐在一旁木桌,手中端着清茶,慢条斯理同她闲谈各地贡茶品类优劣。一身皇子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脊背挺直,谈吐克制有度,目光却总不受控地长久落在抚琴女子身上。
一旁几名宾客凑上前搭话闲谈,他也只是淡淡敷衍两句,大半心神全都系在陆卿卿身上。
一曲终了,宾客纷纷围拢上前,接连夸赞琴技,围在陆卿卿身侧说笑打趣。
萧世安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放在桌边的指尖一下下轻扣瓷盏,周身清冷气息无形中加重几分。
等到宾客尽数起身离开,乐馆只剩二人,他才借着茶事主动搭话,不动声色将话题收拢在彼此之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醋意。
“方才旁人聒噪,怕是扰了你抚琴的心境。”
陆卿卿微微垂眸,轻声应答:“不过寻常宾客闲谈,并无大碍。”
萧世安静静望着她,眼底藏着欣赏与动心,可皇子与生俱来的傲气,让他不肯放低姿态,只维持体面疏离的距离,克制流露心底暗藏的心意,不会刻意卑微讨好,只安静同她闲话几句茶事。
片刻后萧世安起身告辞,陆卿卿独自回往后院厢房,走到窗边遥遥望向雾岭连绵山影。想起兄长早已在山中布下层层机关,足以自保,心头悬着的牵挂才稍稍平复。
深山木屋安静无声,陆山斜倚木榻休养肩头旧伤。
皮肉时不时传来一阵阵钝痛,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那日林阿荞为他包扎伤口的模样。
他撑着身子起身,缓步走到山下农户小院门外。
院门虚掩,少女蹲在竹席旁,低头分拣晾晒各类草药,指尖动作轻柔细致。
陆山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之上,斟酌许久,终究没能叩响院门。
他一身血海深仇缠身,整片山林遍布仇家眼线,若是和这般安稳单纯的姑娘牵扯一处,只会无端拖累她卷入纷争。
他在门外静立片刻,转身默然折返木屋。
院内分拣草药的林阿荞恰好抬眼,视线越过院门,只望见一道清瘦冷寂的背影拐入曲折山道。她心底生出几分淡淡的好奇,默默记下了这个满身心事的少年。
沈府书房内,暗线匆匆折返复命。
“主子,属下探到确切消息,张怀安同萧世安闲谈时透露,近日会借着巡查城郊山场的名义出城,行走路线刚好绕经雾岭。”
沈裕和眸光骤然冷下来,当即吩咐下人备好干粮与粗布短衫。
“备妥物件,我也入雾岭。”
天色微明,晨雾漫满山坳,沈裕和动身更早,孤身踏入雾岭深处。沿路缓步穿行,逢成片林木便驻足,凑近树干端详枝叶,一寸寸搜寻古茶树踪迹。
浓密树丛深处,张怀安静静伏在土坡后方,目光牢牢锁住前方缓步探查的人影。
看清来人是沈裕和的刹那,一股燥火猛地冲上天灵盖,脸颊绷得发烫。这老狗果然亲自来了。
怒意只在心头炸了一瞬,多年官场打磨出的城府便死死压住了躁动。他没有现身,只是攥紧手边一截枯枝,咔嚓一声,枝干应声折断。
既然你要玩阴的,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打定主意,藏在暗处,静观其变。
山间天光慢慢变暗,张怀安压低身形,顺着僻静山道悄悄下山。
沈裕和站在坡地,目光扫过山道,精准捕捉到了那道匆匆下山的背影。
张怀安。
心头那点猜想彻底落地,火气翻涌而上,却被他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他立在原地,目光冷得像冰,静静望着那人消失在林口。
好,既然你想独吞,那我就陪你演。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生出计较:往后每一步,都得把这张怀安盯死了。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沈裕和转身下山。
知府内,张怀安独坐案前,指尖敲击桌面,盘算着如何抢先机。
沈府内,沈裕和独坐灯下,眼底藏着冷意,筹谋着下一步布控。
二人各居一处,各自揣着心事算计。
谁都不知道,白日山里那场互相窥探的戏,早已被对方看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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