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茼蒿炒了
第二天上午的阳光比前一天更淡了一些,云层薄薄地铺在天上,偶尔漏下一阵不均匀的亮度。苏念起来的时候沈淮已经在厨房里了,料理台上放着那袋昨晚放进冰箱的茼蒿,已经洗过了,沥水篮搁在水槽边沿,叶面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苏念在餐桌前坐下来,沈淮端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今天的早餐比平时简单——白粥、一只蒸红薯、半碟咸菜。他在对面坐下来吃自己那份的时候,她喝了两口粥放下杯子问:“茼蒿打算什么时候炒?”
“中午。”沈淮剥了一小块红薯皮放到碟子边角,“早上炒的话到中午风味会变,中午现炒现吃。”
苏念点了点头,继续喝粥。她夹了一根咸菜送进嘴里,嚼的时候咸味和米香在嘴里混合起来,是一种熟悉得不需要再多想什么的味道。窗外的云层又厚了一些,但厨房里的光线还是够亮的,不锈钢灶台的反射面把窗外的天空折射成一大片柔和的银灰色。
上午苏念把设计方案的终稿又过了一遍,确认了最后一版的排版和配图。她坐在书房里把那两张并排的窗台空镜页面放大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了最终版,发到对方邮箱。关上电脑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睛,听到客厅方向传来沈淮接电话的低声——他大概在确认公司那边的一件小事,语速不快,隔着半开的书房门传进来时像背景里持续流动的水声。她等他的电话讲完了才站起来走出书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十分。
“我要准备炒菜了。”沈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厨房,顺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苏念跟到了厨房门口,但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看他从冰箱里拿出那袋茼蒿,解开扎口,把菜摊开在砧板上。他的动作利落但不过快,把茼蒿切成均匀的段,切到下半截茎秆的时候刀落得稍微密一些,切完了再把两种段分开放进两个碗里。
他热了锅,倒油,油面微微泛起细纹的时候先把茎秆段下了锅。苏念听到菜下锅时那一声清脆的“滋啦”,然后是他翻动锅铲的节奏,接着是叶片部分入锅,翻炒了几下,锅气升起来的时候裹着一种清鲜的、略带草本气息的香味。他关了火把菜盛进白瓷盘里,端到餐桌上的时候那盘茼蒿还冒着带着油光的白气。
苏念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夹。茼蒿入口时茎秆清脆,叶片嫩滑,火候刚好保留了菜本身的水分和微苦回甘的余味。她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嘴里的那个味道让她停了一下——不是那种让人想要立刻评价的“好吃”或“偏咸”,而是她在很久以前的某个除夕饭桌上也吃过这个味道,她父亲嚼完第一口之后会说“这个火候刚好”的那个味道。
沈淮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动自己的筷子。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夹第二夹、第三夹,直到她吃了半盘之后才伸出筷子夹了自己的一口。他嚼完之后没有发表评价,只是把那盘菜往她那一侧轻轻转了转,让菜盘里剩余的部分更好地朝向她。
苏念又夹了一夹放进碗里,跟米饭一起拌着吃了。她嚼着那口饭和菜的时候,窗外云层散开了一条缝,一道偏薄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恰好覆盖住了那盘菜的一角。她低头看着那道光落在菜叶边缘的样子,嘴里还有正在细嚼的最后一口,咽下去之后她放下筷子,端着碗把那口米饭吃完了。
“这道菜明年除夕也做。”她的声音平静,语调跟平时说话没有什么差别,但她抬起眼看了沈淮一下,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住的时长比普通对视多了两秒。“还是你做。”
沈淮也放下了自己的筷子。他看着对面坐在阳光边缘的苏念,她的表情平静,但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挂着。“好。明年除夕也做。”他说完停顿了一下,“以后每年除夕都做。”
苏念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的碗和空菜盘端起来送到水槽边。她拧开水龙头冲洗盘子的时候水声把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填满了。冲洗完之后她把盘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拧紧了水龙头。转过身的时候沈淮正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拿着擦灶台的抹布,但没有急着去擦灶面上的油渍。
“你爸以前吃这道菜的时候,”沈淮开口了,声音不高,“会先把茎秆挑出来吃掉,留叶子最后吃。你刚才吃的时候也是先夹茎秆再夹叶子,顺序跟他一样。”
苏念靠着水槽边缘看着沈淮。她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夹菜的次序,也从来没刻意模仿过父亲的吃法。但沈淮看到了,像注意到银杏枝条的分叉角度和PPT折线之间的半度偏差一样,注意到了这个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节。
“以前我奶奶也会这样吃,”沈淮放下抹布走到她身边站定,“先吃茎秆再吃叶子。她说茎秆要先尝,才是对一盘菜的基本尊重。”他顿了一下,“你爸跟你奶奶可能有同样的习惯。”
苏念靠着水槽边沿没有动。她父亲和沈淮的奶奶从未见过面,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两个不同家庭的人在吃一盘茼蒿的时候遵循着相似的次序。但这个事实被沈淮捕捉到然后说出来的时候,在他和她之间变成了一根极细的、连结了两个人的线——不声张地拉紧了。
“你记得我奶奶吃菜的顺序?”苏念问。
沈淮靠在料理台另一侧,距离她半步远。“你之前讲过你爸吃饭的习惯。后来那次我陪你去看你奶奶留下来的老照片的时候,你指着一桌团圆饭照片说了一句‘她夹菜的顺序跟我爸一样’。我记住了。”
苏念看着他。厨房里只剩水槽边沿偶尔滴落的一滴水珠落进空槽底部的声响,一下一下的,间隔均匀。她看着距离她半步远的这个人,忽然想起那张被他拍了七年的照片——酒会角落里,他端着酒杯对准她的侧影时,大概也在用一个极细的、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方式记住一件她自己都未必注意到的事。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就碰了一下,收回来的动作也轻,像拂掉一片落在桌角的菜叶。收回手之后她转身走出了厨房,往客厅的方向去了。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没有转回来看他,只留了半句:“碗放着我来洗。你歇一会儿。”
身后的厨房里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他把灶台面上的油渍擦干净、把抹布展开搭在水龙头上的几道轻响。苏念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阳光已经从桌面移到了地板上方的那片墙面,照在墙上那枝被固定的银杏枝条上,把那条被掰折过半度的曲线在白墙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靠着沙发靠背坐了一会儿,那道影子从墙面上斜着落在她搭在膝盖的手背上,像一根细细的笔画的线,分叉处微微弯折,恰好拐向她指尖的方向。
(章末钩子:下午苏念在整理衣柜抽屉的时候,从最底层翻出了一件叠得方正的旧毛衣——浅灰色的,袖口和前襟都有细密的针脚修补痕迹,是她父亲生前常穿的那一件。她以为早就捐掉了。苏念拿着毛衣走到客厅,沈淮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后安静了两秒:“去年整理储物间翻出来的,没舍得捐,洗好了放回你抽屉里了。”苏念在沙发边沿坐下来,把那件毛衣平铺在膝盖上,手指沿着修补过的针脚慢慢抚过去。毛衣的袖子偏长,她父亲的胳膊比她长一截,袖口边缘磨得有些起球了,但整件衣服洗得干净,叠痕整齐。她坐在沈淮旁边,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温暖而通透。窗外的风把院墙那丛常青藤吹动了一下,沈淮没有开口问她那件毛衣要放在哪,只是在沙发上安静地坐着,等她自己决定把它收进柜子里还是重新叠好放在膝盖上多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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