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还沉浸在能够出宫的喜悦里，朱祐樘却已经转身朝殿外走去。
“杨廷和。”
“臣在！”
“太子的功课不能耽误。”
杨廷和连忙躬身：“臣遵旨。”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父皇，不是说出宫吗？”
朱祐樘头也不回。
“朕只是答应带你出宫，没说不用读书。”
朱厚照张了张嘴，顿时没了声音。
走出文华殿，外面的冷风迎面刮来，朱祐樘结果萧敬递来的狐裘披在身上，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消失了。
一名小太监快步迎上来，躬身道：“陛下，承乾宫那边已经通报了，贵妃娘娘正在候驾。”
朱祐樘脚步一顿，他原本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确实打算先来文华殿看看朱厚照，然后再去承乾宫陪沈青禾用晚膳。
可现在，他没这个心情了。
“回乾清宫。”
萧敬一愣，小心翼翼跟上两步，低声提醒道：“陛下，承乾宫那边已经通报过了，贵妃娘娘怕是还在等着，是否让老奴先派人过去说一声……”
朱祐樘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这宫里是我说了算？”
萧敬心里咯噔一下。
“还是你萧公公说了算？！”
扑通！
萧敬直接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老奴不敢！老奴万万不敢啊！”
朱祐樘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踏上御轿。
萧敬跪在地上，直到十数息之后，才在旁边小太监的搀扶下慌忙起身，小跑着追了上去。
这一路上，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就因为自己多嘴提醒了一句承乾宫？
不对，陛下虽然性子变了许多，却不是那种无缘无故拿身边人撒气的人。
那到底是什么事？萧敬越想越怕。
刚才在文华殿里发生的一幕幕，也开始不断在他脑子里闪过。
太子。
杨廷和。
刘瑾。
还有吏部、兵部尚书的人选……
想到这里，萧敬的脚步都有些乱了，差点被自己绊倒。
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乾清宫。
朱祐樘进了殿内，直接坐到椅子上。
萧敬一路提心吊胆，见皇帝没有立刻发作，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他赶紧亲自去茶房，取了陛下平日里最喜欢的茉莉花茶，又盯着小太监换了滚水，亲手沏好，这才小心翼翼端了进去。
“陛下，外头天寒，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上，清淡的茉莉香气缓缓散开。
朱祐樘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却让萧敬浑身发冷。
“这茶，朕怕是不敢喝啊！”
萧敬双腿一软，又跪下了。
“陛下！”
“这茶是老奴亲眼看着沏的，茶叶、滚水都是刚换的，老奴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
“朕说是茶的问题了吗？”
萧敬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祐樘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他。
“朕只是忽然觉得，这乾清宫里的东西，未必都是朕自己的。”
“朕喝什么茶，吃什么饭，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转过身，是不是就有人替朕传出去了？”
萧敬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果然！
“朕刚刚才在殿内，与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位大人定好的两部尚书人选。”
“朕记得没和太子说啊。”
萧敬浑身开始发抖，他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这件事，根本解释不了。
这件事，只有皇帝、三位阁老和他知道。
内阁三位大人离开之后，他转头便命小太监把消息告诉了刘瑾。
刘瑾是他的干儿子。
这些年，他们二人一个在皇帝身边，一个在太子身边，宫里有什么消息，东宫有什么动静，两边互通有无，本就是常有的事。
从前的陛下宽厚，很多时候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深究。
萧敬甚至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他只是想着，杨廷和是太子的讲读官，又在候选名单之中，刘瑾在东宫当差，早些知道，总归没有坏处。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刘瑾这个天杀的，为了在太子面前卖弄，竟然把这件事说给了朱厚照！
说了也就算了，还偏偏让皇帝亲耳听见了！
朱祐樘看着萧敬发白的脸色，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看来，朕没有冤枉你。”
“陛下！”
萧敬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老奴有罪！老奴该死！”
“是老奴一时糊涂，将两部尚书的人选告诉了刘瑾，可老奴绝无谋逆之心，更不敢窥探圣意，求陛下开恩！”
朱祐樘冷笑“没有谋逆之心？是不是只有谋逆了，才算罪？”
“朕在乾清宫里与内阁议事，茶都还没凉呢，东宫就知道了。”
“今日是两个尚书的人选。”
“明日呢？”
“朕若要调兵，东宫知不知道？”
“朕若要查谁，东宫知不知道？”
“朕若要秘密召见哪个大臣，是不是人还没进宫，外面就已经有人等着了？”
萧敬伏在地上，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萧敬。”
“老奴……在。”
“朕记得，这事情你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圈选官员之事，你也是第一时间知会了内阁。”
“第一次，朕饶了你。”
“你是不是觉得，朕的宽容，就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资本？”
“老奴不敢！老奴真的不敢！”
萧敬不断磕头。
“老奴只是……只是想着太子是储君，刘瑾又在东宫伺候，便没有防着他，老奴以后再也不敢了！”
“以后？”
朱祐樘笑了一声。
“你还想有以后？”
“萧敬，那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啊！”
萧敬趴在地上，“臣万死！臣万死！”
“万死？”朱祐樘冷哼一声，“你有几条命，够你万死？”
朱祐樘看着这个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老太监。
杀了他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传朕口谕。”萧敬根本不敢抬头，“萧敬失仪失察，不堪近侍，即日起，革去乾清宫一切差事，发往神宫监。”
神宫监！
去了那里，便等于彻底离开了皇帝身边，他熬了大半辈子，才走到今日这一步。
如今，全没了。
萧敬重重磕下头去，“老奴……谢陛下不杀之恩！”
“别急着谢，若还想活命，你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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