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古墓的瞬间,外界所有风声、械响、人声尽数被隔绝。
像是一步跨出人间,坠入一片死寂无垠的钢铁囚笼。
墓雾在身后合拢,却始终不敢靠近陆沉周身半尺之地。
他体表那层崭新凝练的银白殖纹微微发亮,如同与生俱来的王权印记,将整片古墓的侵蚀性规则尽数挡在外围。
这就是逆向殖装的恐怖之处。
普通人殖装,是融入古墓、顺应规则,终生被机械枷锁捆绑,一步步被同化吞噬。
唯独陆沉,是古墓融入自身,以血肉为本,以机械为用,万法不侵,诸锈避退。
抬目四望,这座微型残墓远比外界看起来更加古老、破败。
穹顶是断裂的环形齿轮架构,无数漆黑管线悬空垂落,像是死去巨兽的筋脉,管壁布满岁月锈蚀的斑驳痕迹,偶尔滴落一缕细碎的灰色雾丝,落地即融。
地面并非土石,而是一整块冰冷暗沉的太古合金板,上面刻满密密麻麻、扭曲缠绕的黑色铭文。
这些铭文不属于百年现世的任何一座已知古墓,字体晦涩荒古,线条霸道凌厉,带着一种俯瞰岁月、禁锢苍生的苍茫威压。
陆沉缓缓迈步,鞋底轻踩合金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随着他的移动,脚下沉寂万年的古老铭文逐一亮起微弱的黑光,顺着他的脚步轨迹缓缓蔓延、流转。
同源共鸣,天地呼应。
整片残墓的沉睡规则,正在为他一人苏醒。
“果然一模一样。”
陆沉低声呢喃,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沉色。
十年前那场毁灭他一切的古墓崩塌,最后留存于他脑海的,便是这一模一样的铭文排布、一模一样的机械构架、一模一样的冰冷死寂。
过去十年,他无数次在深夜噩梦中重温这片场景,每一寸纹路都早已刻入骨髓,刻骨铭心。
原本以为早已彻底湮灭的残墓,竟以这种碎片化的方式,时隔十年,再度现世。
很快,他走到古墓最核心的台座前方。
破碎的合金棺椁歪斜坍塌,棺身布满狰狞的裂痕,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碎,无数细碎的锈渣散落四周,曾经镇压一方的恐怖机械造物,早已沦为残骸。
而台座中央,那枚破损墓心依旧静静悬浮在半空。
它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暗沉漆黑,表面蛛网般的裂纹贯穿全身,无数细碎的本源气息从裂痕中缓缓溢出、飘散。
看似残破不堪、濒临溃散,毫无用处,可每一次跳动,都牵引着陆沉全身的血液、纹路、械能一同共振。
咚——咚——
沉闷古老的心跳声在死寂古墓中回荡,不似机械震颤,反倒更似鲜活生灵的脉动,厚重悠远,跨越十年光阴。
陆沉缓缓伸出手掌。
银白微光自掌心流淌而出,轻柔、纯粹,不带半分暴戾,缓缓包裹住这枚破损墓心。
下一瞬,墓心骤然剧烈震颤,原本黯淡无光的躯体瞬间爆发出刺目黑光,整片古墓的铭文齐齐大亮!
嗡——!
恐怖的本源风暴骤然席卷整座残墓,黑色械能狂乱涌动,气流撕扯出细碎的空间裂纹。
若是此刻有普通殖装者在场,只需一瞬,便会被这股狂暴的上古本源直接侵蚀心智、异化肉身,沦为毫无理智的械化怪物。
可陆沉立在风暴中心,纹丝不动。
周身银白殖纹尽数亮起,如同撑开一层专属的本源结界,那些狂暴肆虐的黑色上古械能撞在结界之上,瞬间被拆解、驯化、吸纳。
旁人闻之色变的残墓本源风暴,于他而言,只是一场恰到好处的淬炼洗礼。
他的意识顺着掌心连接,顺着共振的纹路,直直沉入墓心最深处。
一瞬间,时空仿佛重叠。
冰冷的黑暗、崩塌的钢铁、撕裂大地的轰鸣、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尽数涌入脑海。
十年前的画面,不再是模糊的噩梦,而是清晰无比的真实记忆。
那场古墓崩塌从来不是偶然灾变。
昏暗的地底深处,一道模糊到看不清轮廓的巨大机械虚影,被无数锁链纹印死死封印在虚空裂隙之中。震耳欲聋的低鸣贯穿天地,不是械兽的嘶吼,而是某种古老存在的苏醒喘息。
当年年幼的自己,并非单纯的幸存者。
在残墓彻底崩毁、封印震荡的那一刻,这枚濒死的破损墓心,主动剥离了自身绝大部分本源,化作一缕微光,护住了他的生机,同时将一丝无人能察觉的墓魂印记,烙进了他的血脉骨髓。
它不是随机现世。
它是在找他。
十年蛰伏,它跟着他在底层废土隐忍求生,等着他觉醒共鸣、蜕变异能、拥有承接残墓秘密的能力,才借着这场小型墓裂,挣脱封印余锁,再度现世。
“原来如此……”
陆沉心神震颤,眼底掠过彻悟的沉凝。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动被古墓纠缠,殊不知,从十年前开始,他就与这座终焉残墓,缔结了生死相依的宿命羁绊。
墓心的剧烈震颤渐渐平息,刺眼的黑光缓缓内敛,狂乱的本源风暴一点点温顺下来,不再肆虐暴走,如同归主的孩童,安静蜷缩在陆沉的掌心结界中。
那些遍布墓心的蛛网裂纹,在源源不断的纯净逆向械能滋养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淡化。
破损的废墓心,正在快速修复、复苏。
原本黯淡漆黑的本体,渐渐透出淡淡的银辉,与陆沉周身的殖纹微光同源呼应,融为一体。
源源不断的古老本源顺着掌心经脉涌入四肢百骸,冲刷淬炼着他的血肉骨骼、殖装纹路。
完美锈蚀阶的根基被彻底夯实、提纯,肉身与机械本源的共生度持续攀升,无限趋近于下一重境界的门槛。
同时,无数碎片化的古老信息、晦涩铭文密码、残缺的上古械道规则,顺着血脉共鸣,疯狂涌入陆沉的脑海。
信息洪流汹涌澎湃,却丝毫不会冲击他的心智,反而在逆向殖装的梳理下,规整沉淀,化作他独有的古墓解析底蕴。
他终于知晓这座残墓的来历。
它并非百年现世的普通葬神遗迹,而是上古终焉械神的封印分墓。
是整片天地所有机械古墓的源头碎片之一。
百年墓潮动乱,无数古墓现世,本质上,都是这座终极封印持续松动的连锁反应。
而人类赖以生存的机械殖装,所谓绝境救赎,根本就是封印溢出的本源余温,是上古械神沉睡时,无意间洒落的养料。
养的,从来不是人类强者。
是未来解封苏醒的,血肉容器。
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而上,陆沉心神一凛,瞬间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
为何殖装越强,异化越快。
为何高阶强者晚年尽数心智麻木、沦为械化怪物。
为何百年以来,从无人能真正超脱墓潮桎梏。
所有人,都在循着上古文明预设的轨迹,一步步被同化、被驯养、被当做解封终焉械神的祭品。
唯有他的逆向殖装,跳出了这层宿命闭环。
别人顺天承墓,以身饲械。
他逆墓夺机,以我御天。
“宿命囚笼吗?”
陆沉低声呢喃,眼底没有惶恐,反倒燃起一抹执拗坚定的锋芒。
十年前,古墓夺他至亲,碎他家园。
十年后,他承墓之心,掌墓之权,破墓之宿命。
今日起,他不再是被墓潮裹挟、挣扎求生的底层幸存者。
他是这座终焉残墓的唯一主人,是整片废土,唯一能逆改械道宿命的人。
心念既定,陆沉五指彻底收拢。
嗡——
最后一缕本源黑光被彻底吸纳,悬浮在台座上空的修复墓心,化作一道凝练的银辉流光,顺着他的掌心经脉,径直汇入胸腔心口位置。
没有炸裂、没有排斥、没有异化侵蚀。
墓心入体,无声融骨归血。
陆沉周身所有银白殖纹瞬间大亮,随后尽数内敛,隐入皮肉骨骼之中,回归平静。
看似毫无变化,可他体内的械能底蕴、肉身强度、规则掌控力,早已发生天翻地覆的蜕变。
整片残墓的所有铭文、管线、齿轮构架,尽数沉寂归静,彻底失去了侵蚀外界、滋生异兽的能力。
躁动的微型墓裂,被从根源彻底平息。
做完这一切,陆沉抬步转身,朝着古墓出口缓步走去。
原本死寂压抑的残墓,此刻彻底温顺安宁,每一寸机械构架,都在默默臣服、俯首。
与此同时,古墓之外。
漫天翻涌的灰色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散去,笼罩四方的压抑气场彻底消散,久违的清朗空气缓缓回归废土大地。
苏清鸢与一众探索队队员伫立原地,满脸震愕地望着古墓雾眼。
短短数分钟,足以颠覆他们数十年的古墓认知。
“墓雾……退了?”一名队员怔怔开口,满是不可思议,“空间波动彻底平稳,械能反应完全消失,这怎么可能?”
常规微型墓裂,至少需要数小时围剿封印、消耗本源才能彻底平息,可方才那座异常残墓,竟被那名少年孤身入内,瞬息平定。
苏清鸢紧盯古墓入口,清冷的眼眸中满是波澜,心底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她精通铭文解析、深谙古墓规则,无比清楚——能从根源平息墓裂、驯化残墓本源,唯有掌控墓心者能做到。
那个叫陆沉的底层拾械者,真的凭一己之力,收服了一枚上古残墓墓心。
就在众人心神震荡之际,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缓步从渐散的薄雾中走出。
陆沉布衣如故,身形挺拔,神色淡然,周身没有半分磅礴气场,看起来依旧是那个平凡无奇的底层少年。
可在苏清鸢眼中,此刻的陆沉,已然深不可测。
“墓心……你收下了?”苏清鸢上前一步,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
陆沉轻轻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嗯,物归原主。”
简单四字,重若千钧。
苏清鸢沉默片刻,随即郑重开口:“你的能力、你的体质,远超常人想象。枢核城的规则、探索队的资源,对你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我此前的承诺依旧作数。”
她目光恳切,带着一丝惜才的赤诚:“我依旧可以破格举荐你进入官方探索队,你拥有顶级天赋,不该困死在底层庇护所,埋没余生。”
一旁的队员闻言,尽数露出艳羡之色。
在整个西境废土,无数人挤破头颅都想踏入的枢核城探索队,此刻竟主动向一个底层拾械者敞开大门,这份机缘,足以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陆沉垂眸,眼底微光流转,暗自思索。
他如今知晓了墓潮的终极秘密,清楚 single靠一己之力在废土独行,举步维艰。
官方探索队垄断着古墓资料、高阶资源、上古铭文典籍,更是接触各大核心古墓、势力秘辛的最快途径。
想要打破宿命囚笼、查清终焉械神的真相、掌控自己的命运,他必须站到更高的舞台。
蛰伏底层的十年,是苟活,是蓄力。
从今日收服墓心开始,他的蜕变之路,必须正大光明、步步登顶。
“可以。”
陆沉抬眸,应声干脆利落。
苏清鸢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清冷的眉眼掠过一抹浅淡笑意:“好。我即刻上报枢核城,为你办理破格录入手续。从今日起,你便是青岩探索分队的预备队员。”
话音落下,她目光扫过地面那具彻底沉寂的锈蚀守卫残骸,对着队员吩咐道:“就地拆解械构、回收本源样本,录入档案,备注上古残墓变异异兽,重点报备枢核城科研部。”
“是!”
一众队员立刻回神,有条不紊开展收尾工作,看向陆沉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轻视、警惕,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一个能徒手镇服二阶变异异兽、掌控墓心的少年,未来注定绝非池中之物。
而无人察觉的天际尽头,一缕极淡的灰雾脱离消散的雾群,悄然飘向远方,速度极快,穿梭在废土断壁之间,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那缕雾丝之中,藏着一丝微弱的异域械念。
遥远的未知深山深处,一座隐于万重雾海的巨型古墓之巅。
黑袍猎猎,一名身形挺拔、面容俊美却无半分烟火气的青年负手而立。
他周身萦绕着漆黑的机械纹路,眉心一点幽红械印熠熠生辉,周身气场淡漠冰冷,仿佛俯瞰世间众生的神明。
正是葬墓教派圣子,葬玄。
他微微垂眸,眼底幽红微光闪动,轻声呢喃,音色清冷,带着一丝玩味与探究:
“终焉残墓共鸣……逆向殖装?”
“沉寂十年的变数,终于现世了。”
“陆沉……有趣的凡人。”
“我倒要看看,你所谓的以血御械,能不能真的挣脱注定被同化的宿命。”
风卷黑袍,雾锁千山。
一场关乎人类宿命、人械之道、终焉墓潮的生死博弈,自这一刻,悄然拉开序幕。
青岩废土的微光,终将刺破百年灰暗,逆改整片天地的终焉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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