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49年,秋。
灰蒙蒙的天空永远看不到阳光。
厚重的墓雾笼罩着破碎的大地,百年不散。
空气里常年漂浮着金属锈蚀的腥冷气息,混杂着机械机油的刺鼻味道,这是天葬纪元人类最熟悉的味道,也是刻在所有幸存者骨子里的绝望。
百年前,毫无征兆的机械古墓席卷全球。
高耸的钢铁陵寝撕裂山川大地,冰冷的齿轮取代日月星辰,无尽械兽屠尽生灵,繁华文明一夜归零。
如今,世间再无国度,再无都市,只剩废土、古墓、械兽,和挣扎求生的人类。
西境,青岩底层庇护所。
斑驳开裂的合金围墙挡不住弥漫的灰雾,围墙之上,密密麻麻布满深浅不一的齿痕与划痕,那是无数次械兽攻城留下的伤疤。
庇护所狭窄幽暗的巷道里,人影稀疏,人人面色疲惫麻木,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在这里,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奢望。
巷道角落,少年背靠冰冷的合金墙壁坐着。
陆沉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耐磨防雾布衣,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少年不过十九岁,眉眼干净澄澈,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冷静与淡漠,漆黑的瞳孔深处,是历经生死后的沉淀与隐忍。
他的右手轻轻搭在左腿膝盖,掌心微微用力,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银色械能,顺着指尖缓缓流淌,渗入皮肤表层浮现的细碎锈蚀纹路中。
这是最基础的锈蚀阶殖装。
也是底层幸存者能触碰到的,最卑微的力量。
百年墓潮,人类唯一的生路,便是融合古墓械能,完成人体机械化。
血肉孱弱,钢铁永生。
可这世间从没有免费的救赎。
浅层机械化带来的微弱力量,代价是肉身被机械缓慢侵蚀,寿命折损,心智麻木,若是掌控不当,最终会彻底失去人性,沦为没有意识的械化怪物,成为古墓的附庸。
“陆沉,还在调息?别白费力气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同庇护所的中年拾械者蹲在他面前,脸上满是无奈,“咱们这种底层人,没资格进正规探索队,捡点别人剩下的破损械渣,勉强淬炼个锈蚀阶保命就够了,再练下去,只会加速躯体锈蚀,早晚爆体而亡。”
陆沉缓缓收回掌心的械能,抬眸轻轻点头,声音清淡:“我知道。”
他当然懂。
末世规则从来残酷。
机械古墓的优质本源、纯净墓心、高阶械构,全部被枢核城、铁壁要塞这些顶级势力垄断。
底层拾械者能接触到的,只有古墓外围最劣质、最不稳定的锈蚀残渣。
用这些残渣淬炼殖装,如同饮鸩止渴。
可在这片废土之上,不进化,就只能死。
幼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小型古墓崩塌,他亲眼看着父母被齿轮异兽撕碎,漫天血雾混杂着灰色墓雾,成了他这辈子忘不掉的噩梦。
从那天起,他就明白,在终焉墓潮的世界里,温柔和认命,都是死路一条。
“最新消息,东边十里外,刚刚突发小型墓裂,冒出一座未登记的微型古墓。”中年男人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听说有低阶齿轮虫出没,官方探索队已经赶过去了,咱们底层人不敢碰,但古墓外围肯定会掉落不少碎械渣,要不要一起去碰碰运气?”
墓裂。
是小型古墓临时现世的征兆,持续时间极短,风险极低,是底层拾械者为数不多的捞取资源的机会。
陆沉眼底微光一闪。
普通碎械渣对别人无用,对他,却是绝佳的养料。
他拥有一个藏了整整十年的秘密——墓心共鸣。
他可以感知机械的纹路脉络,看穿械构的瑕疵漏洞,更能吸收所有人无法兼容的破损、锈蚀本源,甚至反向驯化机械能量,不会被其侵蚀异化。
这是上天给绝境之人唯一的眷顾,也是他蛰伏多年,等待破局的底气。
“走。”陆沉起身,动作干净利落。
两人跟着零星几个胆大的拾械者,小心翼翼走出庇护所大门。
刚踏出围墙,刺骨的冰冷灰雾瞬间包裹全身,防雾布衣微微震颤,表层浮现一层淡淡的隔绝纹路,勉强抵挡墓雾的侵蚀。
远处的天际线,一片灰蒙蒙的荒芜。
断裂的高楼骨架、锈蚀的巨型齿轮、倒伏的机械残骸遍布大地,满目疮痍,死寂无声。
唯有风吹过机械缝隙的呜咽,像是古墓亡灵的低吟。
一行人不敢耽搁,压低身形,快速穿梭在废土废墟之间。
十分钟后,前方天际隐隐泛起淡灰色的浓雾漩涡。
那是古墓现世的专属征兆。
与此同时,刺耳的嘶吼声骤然划破死寂!
“咔哒——咔哒——!”
僵硬冰冷的机械咬合声越来越近,几只半人高的齿轮异兽从雾中冲出。
通体由锈迹斑斑的齿轮拼接而成,四肢是锋利的合金刃足,头颅没有五官,只有高速转动的细密齿牙,滴落着墨绿色的腐蚀液。
低阶械兽:齿轮虫。
最弱的古墓异兽,却是底层幸存者的索命恶鬼。
几个胆小的拾械者瞬间脸色惨白,转身就要逃窜。
“慌什么!有官方探索队在后方封锁区域,几只低阶虫子而已!”有人强装镇定。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锐利的女声骤然从雾中传来:
“全员警戒!微型古墓空间不稳,墓裂范围扩大,出现二阶锈蚀守卫,普通拾械者立刻撤离,违者后果自负!”
声音清脆有力,带着殖装者特有的冰冷穿透力。
雾幕被强行撕裂一道缺口。
几道身着银白制式殖装的身影踏雾而来,躯体部分合金化,械能光芒流转,气场凛冽。
为首的少女一身轻便淬钢阶殖装,墨发束起,眉眼清冷锐利,手持一柄细长合金械刃,周身萦绕着稳定的淡蓝色械能。
是枢核城官方探索队队员,苏清鸢。
而此刻,无人注意到,人群后方的陆沉,瞳孔骤然微缩。
透过漫天灰雾与错乱机械纹路,他清晰地看见,那座刚刚现世的微型古墓深处,破碎的机械棺椁之中,一枚黯淡无光的破损墓心,正在微微跳动。
更让他心神震颤的是——
那座古墓的纹路,和十年前,葬送他家人的那座终焉残墓,一模一样。
蛰伏十年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被打破。
终焉之墓的秘密,自这片底层废土,缓缓揭开第一缕尘封的面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