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密会,没有正式的名字。
在三个人各自的日历上,显示的是三个不同的条目,魏长河的助理记录的是“沪上拜访洽谈”,苏鸣远的日历上只有“S会议”两个字,林潮生那边什么都没记,他从来不把真正重要的会面写进日历。
地点在上海静安一家会所的包房,会所本身对外承接的是高端商务宴请,但这间包房是魏长河长期包下的,一年三十二万,不设菜单,厨师提前知道三位客人的口味偏好,魏长河不吃羊肉,苏鸣远不碰海鲜,林潮生没有特别要求,但厨师知道他喝水会在水里放两片柠檬,这个细节是两年前第一次接待他时记下来的。
三个人都是中午十二点进的门,走的不是同一个入口,是会所的三个不同侧门,这是魏长河的习惯,重要的会面,先要解决“被看见”的问题。
包厢内的服务员上菜的时候,这个房间里的总资产,按最近一期的估算,大约在三十到四十亿人民币之间,这个数字在深圳可能只是一个中等盘子,但在这个私密的空间里,这三个人代表的,远不只是账面数字,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条生态链,链条上有供应商、合作方、学员、团队,甚至有一些靠着他们在某个赛道的选择来决定自己下注方向的追随者。
他们落座,苏鸣远先说了一句:“两位,上次深圳那顿饭到现在,三个月了。”
“快三个月。”魏长河说。
林潮生什么都没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菜上了一轮之后,魏长河把话题换了方向。
他说:“今天叫两位来,是想聊一件事,翼驰的下一步,我想做一个整合。”
林潮生放下筷子,看着他。
苏鸣远拿起纸巾擦了下嘴,说:“什么方向的整合?”
魏长河把翼驰的新规划说了个大框架:低空物流已经在华南站稳,下一步要往AI调度走,需要一个底层算法支撑,他的技术团队评估了市面上三家候选公司,但都存在一个核心问题,数据。AI调度算法需要大量真实飞行数据来训练,而这些数据,他们的竞争对手同样在竞争,市面上现在是卖方市场,好的算法公司坐地起价。
他停了一下,看向林潮生:“穿云是否有投过算法赛道?”
“有。”林潮生说,没有多余的表情,“投了一家,在成都,是个数据飞轮模型,算力利用率目前是行业前三,但他们的商业化路径还在探索阶段。”
“就是这家。”魏长河说,“我要谈合并,或者深度绑定。但价格谈不拢,因为创始人觉得他们有更好的机会,不着急卖。”
“哦?”苏鸣远把茶杯放下,“他们的机会在哪?”
林潮生淡淡地说:“在BJ有个国资背景的基金想进,但还没有正式接触。”
魏长河看了林潮生一眼,说:“所以你知道?”
“知道。”
“你的建议是?”
林潮生停了一下,说:“你想听我的建议,还是想让我帮你协调?”
魏长河笑了一下,这是他很少有的表情,说:“说实话,我想让你做一件事:你作为投资方,已经在他们股东席上,如果你支持翼驰和他们整合,创始人那边的抵触会小很多。”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林潮生把水杯转了一下,说:“整合之后,穿云的股份怎么处理?”
“正常稀释,我们按照最新一轮估值给你一个保底,再加一个联合运营委员会的席位。”
“联合运营委员会有多少实质权力?”
“足够让你在AI调度方向上有一票否决权。”
又是一段静默。
林潮生看了一眼苏鸣远,说:“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苏鸣远端起茶,慢慢地喝了一口,说:“我是来做见证人的。”他停顿了一下,“不,准确说,我今天是来解决一个问题的,这个问题和你们两位都有关。”
他把手机拿出来,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上是一份内部文件的截图,文件的抬头写着“低空经济牌照审批新增条款(征求意见稿)”,日期是上个月。
魏长河眼睛眯了一下。
“这是老孟给你的?”
“不是。”苏鸣远说,“这是我自己的渠道。”他把手机收回来,说,“新的审批条款,在几个技术指标上做了上调,翼驰现有的某张牌照,在新标准下,有一个技术指标处于灰色地带。”
魏长河的手在桌上放平了,指节微微用了一点力。他没有问苏鸣远是怎么拿到这份文件的,这个问题在这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是不是真的。
“多少时间?”他问。
“意见稿到正式发布,一般三到六个月,但这一份,里面有一个措辞是参照执行,参照执行的定义弹性很大,如果有人往快了推……可能六周。”
林潮生在旁边,没有说话,眼神落在那个已经锁屏的手机上。
他在想一件事,这份文件,苏鸣远拿出来的时机选得很精。正好是魏长河提出整合需求之后,苏鸣远在说“我有东西”。这不是巧合,是他把这件事设计成了一笔交换。
我告诉你这个风险,我们三个用各自的资源把这件事化解掉,魏长河的牌照重新做技术整改,苏鸣远提供舆论场上的缓冲(万一有风吹草动需要公关出口),林潮生负责拿到整合目标,成都那家算法公司的关键谈判,以一个足够快的节奏完成,在新条款正式实施之前,让翼驰的技术路径完成升级。
一旦技术路径升级完成,那张牌照的技术指标问题,就不再是“存量风险”而是“已合规”。
苏鸣远这一步棋,同时绑定了三个人,他是那个提供信息的人,他是让魏长河欠了一个人情的人,他也是让林潮生必须在这个节点做出选择的人。
林潮生把这个逻辑链走完,喝了一口柠檬水。
他说:“苏总,你说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你解决问题的代价是什么?”
苏鸣远把茶杯放下,嘴角有一点弧度,说:“不贵。我想在翼驰的AI商业化课程上,做一个独家内容授权,翼驰提供真实的商业数据,我们鸣雷来做内容化,不涉及任何核心机密,只做商业逻辑呈现。”
魏长河看了一眼林潮生,林潮生没有表情。
“你要翼驰的真实运营数据做成课程?”魏长河说,“然后你的学员,看着我真实的数字,学了去跟我竞争?”
苏鸣远摇了摇头,说:“你想错了。你的商业逻辑被我的学员学走,这些学员会成为低空经济赛道上的从业者、投资者、供应商,他们熟悉翼驰的逻辑,就会倾向于跟翼驰合作。这不是竞争关系,是生态关系。你需要的不是守住信息,是让更多人看懂你的牌面。”
这句话说完,包厢里安静了将近二十秒。
这二十秒里,服务员推门进来,上了一道菜,又退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魏长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了,然后说:“你要多少数据?”
三个人谈到了下午两点四十,最后没有签任何东西,只是口头上达成了三件事:
一、魏长河授权内部做一次技术合规自查,在新条款正式发布前,把灰色地带的指标问题彻底处理干净。林潮生同意在合适时机推动成都那家算法公司加快和翼驰的整合谈判进程。
二、苏鸣远的内容授权协议,由双方法务在一月内完成草案,正式合同不晚于第三个月签署。
三、关于那份意见稿,苏鸣远同意——如果这份文件需要在某种情况下对外出现,会提前告知魏长河,不让他被动。
林潮生没有在第三点上说任何话,只是听着,没有表情。
三人散场的时候,是各自从不同出口离开的。
林潮生走出那扇侧门,站在街上等车,天刮着上海七月特有的热风,带着一点黄浦江的水汽。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苏鸣远在翼驰和我之间,布了一个等距离的结构。他同时需要我们两个人,所以他暂时不能让我们两个人打起来。这是他目前给我们安全感的真实原因,不是信任,是需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车来了。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已经关上了。
他不知道另外两个人现在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局的密度,已经和三个月前深圳那顿饭不一样了。
密度更高,变数更多,每一步的代价也更大。
他坐进车里,说了目的地,然后把眼睛闭上,回顾今天每一个细节,找他可能漏掉的那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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