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南山，下午三点

　　陈小北那五千块到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他坐在深圳南山租的那个二十六平的房间里，床边堆着两箱没有开封的矿泉水，桌上有三个外卖盒子，有一个还没吃完。他看了那个到账通知大约两分钟，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五千块。

　　他在算这笔钱的价值：这个月的房租是2400，他上个月的运营外包接了两单，一共到账3100，减去生活费大概欠了800。这五千块一到，当月的窟窿补上了，还有两千出头可以用。

　　问题是下个月。

　　他今年二十九岁，在深圳已经待了三年。最初是字节的运营岗，后来字节那一波裁员，他在名单里。他自认为工作没出什么大问题，但这种事轮到你就是轮到你，没地方说理，就是不服气，也没什么用。

　　裁员之后他接了半年的自由单，后面接到了鸣雷的外包，做了将近一年，帮他们做直播数据清洗和用户分层报告，那段时间收入算可以，一个月五六千，不算高，但也够用。

　　后来鸣雷内部换了运营策略，外包这块整体缩减，他的合同到期没有续，就这么散了。

　　他发给了林总的那份截图，是真的无意间存下来的。鸣雷的内部资料，当时是一个组长发到项目群里让他参考格式，那个PPT里有翼驰的牌照相关信息，他当时顺手截了一张放到相册，没细想，就忘了。

　　直到他看到网上有人分析翼驰低空经济布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跳出来那张图，觉得或许有用，就试着联系了林总，号码是从一个前同事那里要的，那个同事说这是穿云基金的对接号，一般不一定有人接。

　　没想到打了三次，真的有人接了。

　　五千块，他觉得……其实算了。他本来以为会被骂或者被威胁，结果是平静地被交易了，这反而让他觉得比被威胁还有点复杂，他被当成一个信息供应商，价格是五千，过程三分钟，干净利落。

　　他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翻了翻手机，打开一个群聊，那是他之前在鸣雷外包期间加的一个闲聊群，里面有十几个前外包人员，偶尔有人在里面发发吐槽，偶尔有人发一个招聘信息。他看了一圈，有人发了一个短视频账号说在招直播运营，他点进去看了一下，粉丝数是两万出头，发的是一些商业分析类内容，风格和鸣雷的有点像，但更小白一点。

　　他关掉，又翻了几下，看到老孟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他没注意到：

　　“小陈，我家那孩子前几天说那个账号违规问题解决了，谢谢你啊，你上次给她看那个申诉流程，管用了。”

　　陈小北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句：“没什么，孟叔，那种违规申诉有个坑，直接用模板申诉通过率很低，得写清楚具体的内容时间节点，系统才认。”

　　老孟很快回了：“你这孩子，有本事。有空来吃饭啊。”

　　陈小北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觉得“有本事”这三个字，放在他现在这个处境里，有点讽刺，但又完全没错，他确实有点本事，只是这点本事在现在的人才市场里，换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他翻身坐起来，把那三个外卖盒子叠了一下，准备扔掉，然后想了想，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里面写了几行字：

　　“PPT配色分享，真正专业PPT配色逻辑，B端、C端不同场合用色规律，下次遇到类似文件格式问题，按这个记的思路去解决。

　　这是他记笔记的习惯，把每次工作里遇到的具体方法存下来，有时候隔几个月翻出来，觉得自己当时还挺有想法。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一趟老孟家。

　　老孟住在南山的一个老小区，90年代的楼，外立面已经修缮过一次，楼道里还有一股那个年代特有的气味。老孟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往后梳着，看起来很精神，说：“来了啊，进来，坐。”

　　客厅里有一个老式鱼缸，里面游着三条锦鲤，沙发是那种有扶手的深色布艺款，茶几上摆着一套工夫茶具，正在冒热气。

　　老孟把茶给他倒上，说：“吃什么，我去拿点东西。”

　　“不用了，孟叔，我刚吃过。”

　　“那喝茶。”老孟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说，“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接了几个单子。”陈小北说，手有点不自然地放在腿上。

　　“接单就接单，不好意思什么，”老孟看他一眼，说，“我这个年纪，最看不上的就是年轻人觉得接外包是丢人的事。哪个大老板不是从接外包开始的？”

　　陈小北笑了一下。

　　老孟又说：“你那处理账号违规申诉的本事，不小哦。你知道我那个孩子，申诉了三次，自己弄的，平台都没理，你跟她说了一次就通了。”

　　“我以前做运营的时候，被封过几次，研究过那套申诉逻辑，知道怎么绕。”

　　老孟点头，喝了口茶，停顿了一下，说：“小陈，我问你一个事，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这个问题太大，陈小北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先把钱挣够再说。”

　　老孟把茶杯放下，说：“我认识一个人，在做一个新的项目，是内容方向的，需要一个能做数据和运营的人，长期的，不是外包，是正式合作。你有没有兴趣我帮你问一下？”

　　陈小北抬起头，说：“什么人？”

　　老孟慢悠悠地说：“你不用管是谁，我先问你愿不愿意，因为我要推荐给他的人，必须是我信得过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陈小北点点头，说：“懂，孟叔你信我，我就去聊聊。”

　　老孟点了点头，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说：“那行，等我的消息。”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老孟给他讲了一个当年在体制内遇到的笑话，陈小北听完笑了，有点真实，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在这个地方，说话不需要分析对方的意图，就聊天。

　　离开的时候，老孟送他到门口，说：“对了，你那个公众号，发了篇PPT配色的？我那个孩子转给我看了，说写得不错。”

　　陈小北愣了一下，说：“那篇？那就是随手发的，没想太多。”

　　老孟笑了一下，说：“随手的东西，有时候比用力的强。”

　　陈小北走出楼道，在小区里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老孟口中那个“认识的人”是谁，但他有一种感觉，他的生活里，有一根线，正在被什么东西拉动，只是他还不知道那根线的另一头连着什么。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自己昨晚发的公众号，阅读量跳到了四百七十三。

　　比平时高了不少。

　　他往下拉，看了看后台来源，发现有一条“外链引流”，点进去，是一个他没见过的账号的截图，那个账号转发了他的文章，说“行业小白干货，推荐给运营新人”。

　　他把那个账号点开，粉丝十三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小区门口，打了一辆滴滴，坐进去，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深圳，下午的光斜斜地打过来，什么都照得有点晃眼。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某件事已经开始了。

　　他只是还不知道它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