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空缺

　　他感觉内心空落落的，A已经从“最近没有联系的人”变成了“永远不会再联系的人”。决裂的瞬间像是卸掉了千斤重担，但决裂之后他才发现，那副担子已经在他肩上压了太久，取下来之后，肩膀反而感到一种陌生的空，像是站直都需要重新确认方向

　　天气凉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他走过去的时候，发出干燥的，脆裂的声音，那种声音和A揉搓包装的声音很像，他知道，他又在想A了，他没有抵抗，任由思念沁进去。

　　他走着走着，在一个路口停住了，那家面馆还在，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还是从前的味道。以前A来找自己，总会在这里喝一碗刀削面，他记得A最后一次坐在这里，畅快淋漓地吸溜着面条，“还是那个味。”，面条的味道没有变，可是他只是站在门外，不愿意走进去。

　　他走了，没有回头。

　　食堂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在窗帘的缝隙中穿过，留下窄窄的明亮。他咬了一口，盐没撒匀，一块齁一块淡，像心里无法宁静的情绪。

　　这时食堂的广播里响起了一首歌，他没听清前奏，只觉得旋律恨耳熟，直到那句“叫我如何不想她”，他才认出来，曲调悠长温婉，夹杂着不可言说的忧伤，不像是从音响那边传过来，倒像是从窗户外面来的，与桌子上的光影完美重合在一起。

　　父亲在车上放过这首歌，母亲也哼唱过，只不过那时候，他不太明白，那个“她”为何让人魂牵梦绕，只觉得曲调格外的悲凉。现在他想明白了，思念的，并不是那一个个体，更是那回不去的光阴，忘不掉的羁绊，这是写给过去的挽歌。

　　他坐在食堂的塑料椅子上，和过去的自己听着同一首歌，像是远远有个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他顿了顿，继续吃饭，他没想A，没想父母，没想留学生，他只是觉得和从前听不懂这首歌的自己之间，隔了太多东西，A，那段青涩的恋情，还有得到的所有一切和失去的一切。

　　他没有停顿，继续吃饭，吃完了之后把塑料袋叠起来放在角落，食堂里的音乐切到了下一首，欢快一些，不过欢快的过分了，听起来想吃了一大口糖，齁的到处找水喝。他把餐盘收起来，走出了食堂。

　　回到宿舍，他从抽屉里抽出那个笔记本，继续写自己的东西，写了几句，突然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北风呼啸，吹的树叶簌簌作响，在路灯的光影里缓缓飘落，他就这样站了很久，脸上的神色，几分悲怆，几分欣喜。

　　这晚他睡的很踏实，一个梦也没有做。

　　第二天早上，窗外是灰白色的天。他坐起来，发现自己伸手去拿手机，又自然地放了下来。洗漱、穿好衣服、拿起书包出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渐渐变轻，最后消失在转角。

　　食堂里人还不多。他买了两个包子，坐下吃。阳光斜照进窗户，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金色，落在他的手边。他咬了一口，包子是热的。他低头慢慢吃着，听到广播里放了《g大调第一大提琴组曲》，节奏平缓，旋律不悲伤也不喜悦，像在安静地流动着，和阳光一样持续，不追问，也不解释。

　　他把塑料袋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向图书馆。

　　图书馆的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射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串窗格的影子。他走过那些影子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明暗交替的边界上，像在缓慢地穿过一天的间隙，从一个状态进入另一个状态。

　　他推开门。

　　里面很安静。靠窗倒数第三排，那个位置空着。他走过去坐下，翻开书。阳光落在纸页上，字迹变得清晰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不是在看谁来了，只是确认那扇门还在那里，光线还在通过它进入室内，像一道每天都会重新出现的邀请。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等待着那个位置有人坐下，也等待着如果没有人来，他仍然可以独自读完这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