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京城就炸开了锅。
秦家暖阁丑闻、秦大小姐当众退婚、太子脸色铁青拂袖而去……不过一夜,流言像长了翅膀,从勋贵后宅飞到酒楼茶肆,半个京城都在议论。
而流言中心的秦晚烟却像没事人一样,天刚亮便出了门。
青黛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姐,老爷昨晚派人守了院门,今早又发了话,不准您出府。”
“他说不准,就真能拦住我?”秦晚烟把九王府令牌收入袖中,抬步上了马车,“放心,等我回来,自有人比他更急。”
马车驶到九王府门前时,天色还早。可府门已经开了,石狮镇守,黑甲侍卫分立两侧,气势沉得让人不敢多看。与东宫那种处处张扬的富贵不同,九王府像一把入鞘的刀,安静,却处处透着不容冒犯的锋芒。
秦晚烟递上令牌,守门侍卫立刻侧身:“秦大小姐,请。”
她被领进一处偏厅。厅内没有多余摆设,只在靠窗处放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北境舆图,旁边压着几封拆开的军报。萧君临坐在轮椅上,已经在等她。
他今日换了身深灰色常服,眉眼仍冷,可唇色比昨日好了几分。显然昨夜那三针起了作用。
“坐。”他开门见山。
秦晚烟也不客套,坐下后先看了看他案边尚未撤下的药碗,闻了一下便道:“你府里的太医若再按这个方子给你熬药,不出三个月,你就真站不起来了。”
厅中空气猛地一滞。
立在一旁的贴身侍卫闻言变色:“放肆!”
“退下。”萧君临抬手,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只看着她,“理由。”
“这方子主祛寒通络,单看没错,可你中的根本不是普通寒毒。”秦晚烟起身走到案边,用指尖蘸了一滴药汁,细细一嗅,“乌附子、干姜、细辛,全是猛药,暂时能压住寒气,却会把潜伏在骨缝里的陈年箭毒一起逼出来。箭毒一旦入心脉,你不死也废。”
萧君临眸底终于沉了沉。
“你连箭毒都看得出来?”
“因为你右膝外侧有旧箭贯穿留下的损伤,经脉走向与寻常寒症不同。”秦晚烟回身看他,“你当年在西陵关中伏,不只是伤了腿。有人在箭头上淬过北地雪蛇毒,又故意拖延救治时辰,让毒留在骨里。后来你身边的医者,只当是寒湿侵体,一直治错了方向。”
厅中静了足足数息。
九王府这些年为萧君临请过无数名医,诊断大同小异,都是寒毒难解,需缓缓温养。唯有秦晚烟,第一次把“箭毒”二字说得这样笃定。
萧君临看着她,眼神比昨日更深:“你有几成把握?”
“让我治,七成。若再拖半年,三成。”
“条件。”
“第一,我治你的腿和毒,不受旁人掣肘。第二,我需要九王府替我压一压秦家与东宫,至少在明面上,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第三,我要查一件陈年旧事,需要借王府的情报路子。”
萧君临没有立刻答。
他向来不信天上掉下来的好处。一个昨日才当众退婚的世家嫡女,今日就带着惊人的医术和清晰的条件走到他面前,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那你要给本王什么,除了医术?”
秦晚烟与他对视,声音稳而平:“除了医术,我还能给你一个不会拖后腿的盟友。你要查谁给你下毒、谁在京中盯着你的命;我也要查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为何会在她死后被人连根拔走。我们的敌人未必一样,可方向相通。”
萧君临指节轻敲轮椅扶手,像在衡量她这句话的分量。
片刻后,他淡声道:“先治。”
秦晚烟点头,早有准备:“我要一间静室、一盆滚水、烈酒、火折子,还有你把上衣脱了。”
一旁侍卫耳根都红了,差点呛住。
萧君临倒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抬手示意照办。
静室很快备好。秦晚烟净了手,让所有闲杂人等退出门外,只留萧君临一人。她先以银针探穴,沿着他腿部旧伤一路按下去。萧君临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额角细微绷紧,泄露出这条腿平日承受的痛楚。
“忍着。”秦晚烟道,“我要逼毒。”
她把银针在火上略烤,快准稳地刺入膝侧几处穴位。针入之时,萧君临腿部肌肉陡然绷起,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秦晚烟却没有停,手法一针比一针狠。等第七针落下,她忽然以空心针刺向旧伤边缘,再用烈酒一泼。
伤口周围立刻渗出几滴暗青近黑的血。
那颜色看得人心底发寒。
“果然。”秦晚烟神色未变,取布巾拭去污血,“箭毒还在。只是这些年被药压着,藏得深。”
萧君临垂眸看着那黑血,声音冷了几分:“继续。”
一个时辰后,秦晚烟才收针。
她额角也出了一层细汗,手却依旧稳。将最后一枚银针拔下时,她道:“站起来试试。”
萧君临抬眼看她,似在确认。
“只是试,不是痊愈。”她提醒。
他扶住一旁矮案,手臂发力。下一瞬,常年依赖轮椅的男人竟真的缓缓站了起来。
时间很短,只有几息。
可对门外守着的侍卫而言,这几息足够让他们眼眶发热。跟随王爷这么多年,他们太清楚这一站意味着什么。
萧君临重新坐回去时,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看向秦晚烟,第一次没有把她只当成一个值得利用的变量。
“你想查什么?”他问。
“我母亲沈氏留下的嫁妆册、药铺旧契,还有一只本该属于她的黑檀匣。”秦晚烟顿了顿,“我怀疑她不是病死,而是被人慢慢耗死的。”
萧君临眸色一沉:“你想让本王替你翻秦家的底?”
“是合作,不是替我。”秦晚烟直截了当,“你身边有人给你下毒,我家里也有人杀我母亲。查我,未必查不到你;查你,也未必查不到我。利益相连,就该把话说透。”
萧君临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道:“秦晚烟,你不像养在深闺里的世家小姐。”
“那王爷觉得我像什么?”
“像一个很早以前就准备好了要翻盘的人。”
秦晚烟没有否认,只淡淡一笑:“也许人被逼到绝路,就都会学会翻盘。”
屋内沉默一瞬。
萧君临忽然抬手,从案上抽出一枚薄金令符放到她面前:“从今日起,九王府外院、药库、情报房,你可凭此令自由出入一次。用完再还。”
这已经不是试探,是实打实的信任。
秦晚烟收起令符,认真道:“三个月。我让你不再坐轮椅。”
萧君临看着她,眸光深沉:“本王等着看。”
秦晚烟走出九王府时,晨雾刚散,日光照在青石台阶上,亮得有些晃眼。
她知道,自己手里真正能撬动京城局势的第一块筹码,终于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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