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苗雨馨跟着林晓走进那条巷子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墙上,把墙皮晒得发白。
林晓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扎得很紧,看起来和平时在附中不太一样——更普通,更不起眼。
苗雨馨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装推荐表复印件的信封。信封被她的手指捏出了褶皱,纸边硌得手心生疼。
两个人走到那栋居民楼下面,林晓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人跟着吧?”
苗雨馨摇了摇头。
林晓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楼道里很暗,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四楼,林晓打开一扇深绿色的铁门。
房间不大,大概三十平米,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木桌子和两把椅子。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斑。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落了一层灰。
林晓关上门,拉亮了灯。
“这是我家的老房子。”林晓说,“我妈以前住这儿,后来搬走了,没人知道这里。”
苗雨馨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墙上贴着一张旧挂历,日期停在三年前。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渍。
她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上。
“东西带来了?”林晓问。
苗雨馨点了点头,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那张推荐表复印件。她把复印件摊在桌上,用手压平。
林晓凑过来,低头看着。
推荐表上印着附中的抬头,下面是一行行表格——学生姓名、推荐专业、推荐理由、推荐教师签名。助教的名字写在“推荐教师”那一栏,字迹很工整。
“这是助教推荐学生去培训班的证据。”苗雨馨说,“她推荐了三个学生,都是主课组的。”
林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你知道培训班的老板是谁吗?”
苗雨馨愣了一下。
“谁?”
林晓沉默了几秒钟。
“徐某的表弟。”
苗雨馨坐在那里,觉得空气一下子变冷了。
“徐某的表弟?”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
林晓点了点头。
“我爸查到的。培训班老板姓周,是徐某的表弟。两年前从省城过来的,以前是做生意的,没什么舞蹈背景。”
苗雨馨坐在那里,觉得手在发抖。她把手指按在桌面上,按得很紧,指甲泛白。
徐某的表弟。
助教推荐学生去徐某表弟的培训班。
助教拿提成。
徐某可能从中分利。
她想起助教站在排练厅里,说“听说有人在校外租房子练功”。想起徐某的纸条——“下学期,我会让你自己走。”想起自己站在培训班的客厅里,年轻女人说“每推荐一个学生,我们都会给她提成——百分之二十”。
“所以……”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助教、徐某、培训班,他们是一伙的?”
林晓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至少是利益链。助教推荐学生去培训班,拿提成。培训班老板是徐某的表弟,徐某可能从中分钱。如果助教和徐某有勾结,那徐某被调去后勤之后,助教可能还在帮徐某做事。”
苗雨馨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突然明白了。助教不是在警告她。助教是在保护那条利益链。
“我们手里的证据,能证明什么?”她问。
林晓沉默了几秒钟。
“推荐表复印件只能证明助教推荐学生去培训班,不能证明她拿了提成。培训班前台说的‘和附中有合作’,也只能证明培训班和附中有灰色合作,不能证明具体是哪个老师。”
苗雨馨坐在那里,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她以为她找到了证据。但现在她发现,这些证据都不够。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林晓说,“至少要知道,助教和徐某之间有没有直接的利益往来。”
苗雨馨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查?”
林晓沉默了几秒钟。
“我可以假装家长,打电话给培训班咨询。套套他们的话。”
苗雨馨愣了一下。
“你?”
“嗯。我声音比较成熟,听起来像成年人。我可以假装是家长,想给孩子报班,问问他们和附中的合作情况。”
苗雨馨坐在那里,看着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
林晓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确定。你帮过我,我也要帮你。”
苗雨馨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她想起林晓站在天台上,说“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被他们毁掉”。想起林晓站在空房子里,说“我也需要离开这里”。想起林晓说“我跟你一起”。
她坐在那里,觉得眼眶有点热。
林晓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纸箱旁边,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一部老式电话机。
“这房子还通着电话。我用这个打。”
她把电话机放在桌上,插上插头。电话机发出一声短促的铃声,然后安静了。
林晓坐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拿起听筒,按下了培训班名片上的号码。
苗雨馨坐在对面,看着她,心跳加快了。
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是舞韵舞蹈培训中心吗?”林晓的声音变了——变得温和、客气,带着一种成年女性特有的礼貌。
苗雨馨坐在那里,听着她说话,觉得有点恍惚。林晓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你们这里的考前辅导班。”林晓说,“我家孩子今年高一,想考北京舞蹈学院,我想问问你们这里有没有针对性的辅导课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声音很年轻,带着职业性的热情。苗雨馨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哦,那太好了。”林晓说,“我听朋友说,你们这里和附中有合作,老师推荐的学生可以打折,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苗雨馨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看着林晓,林晓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发白。
“哦,这样啊。”林晓说,“那具体是哪个老师推荐的呢?我认识附中的老师,说不定可以帮忙问问。”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林晓沉默了几秒钟。
“好的,我明白了。那我再考虑考虑,谢谢您。”
她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苗雨馨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晓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然后抬起头。
“前台说,他们和附中确实有合作,老师推荐的学生可以打八折。但她说具体老师姓名不方便透露,让家长直接带孩子来培训班咨询。”
苗雨馨坐在那里,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又堵住了。
松了,是因为林晓确实套到了信息——培训班承认了和附中有合作。
堵住了,是因为这个信息还不够。
“她没说具体是哪个老师?”她问。
林晓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具体合作细节需要面谈’。”
苗雨馨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张推荐表复印件。想起助教的名字写在上面。想起培训班前台说的“和附中有合作,老师推荐的学生可以打折”。
她不知道助教和徐某之间有没有直接的利益往来。但她知道,这条利益链确实存在。
“这些证据还不够。”她说,声音很轻,“但至少我们确认了,培训班和附中确实有灰色合作。”
林晓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刚才的表现……”苗雨馨抬起头,看着她,“你以前做过这种事?”
林晓沉默了几秒钟。
“没有。但我在家经常听我妈打电话谈生意,学了几句。”
苗雨馨看着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林晓说的“我爸认识人”。想起林晓说的“一个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女儿是谁的人”。
她突然意识到,林晓的家庭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真的。”
林晓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苗雨馨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决心。
“你打算怎么办?”林晓问,没有回头。
苗雨馨沉默了几秒钟。
“我要把证据收好。然后等机会。”
林晓转过身,看着她。
“什么机会?”
“等他们犯错的机会。助教现在还不知道我手里有推荐表复印件。徐某也不知道我知道培训班是他表弟开的。他们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翻不出什么浪。”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敲。
“但他们错了。”
林晓站在那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回来,坐在椅子上。
“你确定要这么做?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他们不会放过你。”
苗雨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确定。因为如果我不查,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林晓看着她,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盏白炽灯发出的嗡嗡声。
苗雨馨坐在那里,把信封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她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想起父亲说的“爸支持你”。想起父亲说的“你这条路,不能断”。
她想起奶奶站在门口,路灯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缩成一团。想起奶奶说“别怕,奶奶在”。
她想起刘敏说的“有些事,忍一次,就要忍一辈子”。
她不会忍。她不会放弃。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林晓把电话机放回纸箱里,锁上门。
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阳光照在巷子里,暖洋洋的。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收了,换成了卖菜的小贩。
苗雨馨站在那里,看着巷子里的烟火气,觉得有点恍惚。
她想起自己站在培训班的客厅里,年轻女人说“每推荐一个学生,我们都会给她提成——百分之二十”。想起林晓说“培训班老板是徐某的表弟”。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走吧。”林晓说,“回学校。”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八点,苗雨馨坐在宿舍的上铺,把铁盒子从床板下面拿出来。
她打开盒子,把推荐表复印件放进去,和那张名片、那张威胁纸条放在一起。
她看着盒子里的东西——打分草稿碎片、威胁纸条、徐某的纸条、助教的名片、推荐表复印件。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证据。每一件都是她的武器。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推荐表复印件。纸是凉的,边缘很锋利。
然后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是宿管老师的声音。
“苗雨馨,楼下有人找。”
她愣了一下。
“谁?”
“你爸。”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她放下铁盒子,爬下床,穿上鞋,跑下楼梯。
宿舍楼门口,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路灯下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衣服上沾着油渍,脸色很疲惫。
是父亲。
苗雨馨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你怎么来了?”
父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厂里领导今天又找我谈话了。”
苗雨馨站在那里,觉得空气一下子变冷了。
“他们说什么了?”
父亲沉默了几秒钟。
“他们说,如果你不退学,就停我的岗。”
路灯照在父亲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苗雨馨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觉得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
她想起徐某的纸条——“下学期,我会让你自己走。”想起助教站在排练厅里,表情很冷。想起培训班前台说的“和附中有合作,老师推荐的学生可以打折”。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爸,我不会退学。我不会让他们得逞。你等我。我会在停岗之前,把证据交上去。”
父亲站在那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爸相信你。”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苗雨馨站在那里,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转身,走进夜色里。路灯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她转身,走回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亮斑。
她走在那些亮斑上,脚步很稳。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在父亲被停岗之前,把证据包交上去。
她必须让徐某和助教知道,她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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