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天的尾巴,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北河路小学的操场不大,一圈煤渣跑道围着一块黄土操场,东头立着两个掉了漆的篮球架,西头靠墙的位置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午第二节课刚下,二年级的孩子们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麻雀,呼啦啦涌向操场。
苗雨馨跑在最前面。
她个子不高,但腿长,跑起来步子大,两条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碎花裙子的裙摆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但干干净净。
“雨馨快点!皮筋绑好了!”
“来了来了!”
她跑到操场西头,两个女生已经用两棵槐树当柱子,把一根橡皮筋绷得老高。皮筋的高度刚过膝盖,是今天的第一关。
苗雨馨站在皮筋一侧,左脚一蹬地,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右脚轻巧地勾住皮筋,一个翻身就跳了过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膝盖微屈,身体稳稳当当。
“哇!雨馨你跳得好高!”
“再来一个!”
她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起跳——这次跳得更高,双腿在空中并拢,从皮筋上方飞过去,落地时辫子还在空中甩了个圈。
旁边几个女生鼓起掌来。
没人注意到,操场铁栅栏外面,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停了下来。
刘敏本来只是路过。
她从少年宫出来,准备去市歌舞团拿一份教学计划。北河路小学在她回家的路上,她每天都要经过,从来没停下来看过。但今天,她的目光被那个跳皮筋的女孩牢牢钉住了。
那个女孩起跳的瞬间,脚踝的爆发力、膝盖的缓冲、空中的身体控制——不是技巧,是天赋。那种天生的弹跳力和身体协调性,不是练出来的,是老天爷给的。
刘敏把自行车支在路边,双手搭在铁栅栏上,眯起眼睛仔细看。
女孩又跳了一次。这次皮筋升到了腰部高度,其他女生都不敢试,她二话不说就上了。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微微后仰,双腿几乎平行于地面,像一只飞起来的燕子。
落地时她没站稳,踉跄了两步,但立刻稳住,回头冲同伴们笑。
“怎么样?厉害吧?”
“厉害厉害!雨馨你以后别跳皮筋了,去跳舞吧!”
“跳舞?”苗雨馨歪了歪头,“那是城里女孩才学的东西吧?”
“谁说的?少年宫就有!我妈说一学期才三十块钱。”
“三十块……”苗雨馨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那也挺贵的。”
刘敏在栅栏外站了很久,直到放学铃响,孩子们开始收拾书包。她看见那个女孩一个人往校门口走,推着自行车跟了上去。
“小朋友。”
苗雨馨回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她面前。女人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我是少年宫的舞蹈老师,姓刘。”刘敏蹲下来,和苗雨馨平视,“我刚才看见你跳皮筋了,跳得特别好。你愿意来少年宫学跳舞吗?”
苗雨馨愣住了。少年宫她知道,班上有个女生在那里学电子琴,每次上课都穿新衣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去。
“我……我得问问我爸。”
“你爸在哪儿上班?”
“机械厂。”
“那你家住哪儿?”
“家属院,三号楼。”
刘敏想了想,“这样吧,你带我去找你们班主任,我跟她说一声,然后放学我跟你回家,跟你爸聊聊,行吗?”
苗雨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班主任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看见刘敏进来,她摘下眼镜打量了几眼。
“您是?”
“少年宫的舞蹈老师,刘敏。”刘敏把工作证递过去,“我刚才在操场看见你们班一个女生,叫苗雨馨,身体条件特别好,想收她进少年宫舞蹈班。”
王老师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门口的苗雨馨,“她?她成绩倒还行,但她家条件不太好。她爸妈刚离婚,她跟她爸和奶奶过。她爸就是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哪有钱供她学跳舞?”
“少年宫学费不贵,一学期三十块。”刘敏说,“如果孩子确实有天赋,我可以帮她申请减免。”
王老师叹了口气,“她奶奶是个老派的人,觉得跳舞就是不务正业。她爸倒是好说话,但经济上确实紧张。”
“所以我想去她家家访,跟她爸当面聊聊。”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最终点了点头,“行吧,我给她爸写个条子。”
从学校出来,刘敏骑着自行车,苗雨馨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车座边缘。她从来没坐过自行车后座,有点害怕,但又觉得新鲜。
工厂家属院在城北,一排排红砖楼整齐地排列着,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上面挂满了床单和衣服。几个老人在楼下下棋,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三号楼,二楼,左边那家。”苗雨馨跳下车,指了指楼上。
刘敏锁好自行车,跟着苗雨馨上了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二楼左边那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
“奶奶!我回来了!”苗雨馨推开门。
厨房里探出一个花白的脑袋。奶奶六十多岁,瘦瘦的,围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苗雨馨身后跟着一个陌生女人,她愣了一下。
“这位是?”
“奶奶您好,我是少年宫的舞蹈老师,姓刘。”刘敏站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我今天路过学校,看见您孙女在操场上跳皮筋,觉得她身体条件特别好,想收她进少年宫学跳舞。”
奶奶的脸色立刻变了。
“学跳舞?”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不行不行,她还得学习呢。跳舞能当饭吃吗?”
“奶奶,少年宫的舞蹈班不耽误学习,都是放学后上课。”刘敏耐心解释,“而且苗雨馨的身体条件真的很好,不学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奶奶擦了擦手,“我们家的情况您可能不知道,她爸一个人挣钱,一个月就一百二,养活三口人。少年宫一学期三十块,那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刘敏说,“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跟孩子爸爸聊聊。如果确实有困难,我可以帮她申请减免部分学费。”
奶奶还想说什么,楼下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苗雨馨跑到窗边往下看,回头喊了一声:“我爸回来了!”
苗建国把自行车锁好,拎着饭盒上了楼。他三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三班倒后的疲惫。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陌生女人,他愣了一下。
“您是?”
“苗师傅您好,我是少年宫的舞蹈老师,刘敏。”刘敏再次自我介绍,“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聊聊您女儿的事。”
苗建国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奶奶,又看了看躲在门后的苗雨馨,把饭盒放在鞋柜上,“进来说吧。”
屋子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厨房,没有客厅。苗雨馨的房间是用布帘隔出来的,一张小床,一张书桌,墙上贴着一张杨丽萍的海报,是从旧挂历上剪下来的。
几个人在厨房里坐下。奶奶给刘敏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苗师傅,我今天在学校操场看见您女儿跳皮筋。”刘敏开门见山,“她的弹跳力、柔韧性和身体协调性,在同龄孩子里非常少见。如果好好培养,她完全有条件走专业舞蹈这条路。”
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苗雨馨。
“她喜欢跳舞吗?”
“喜欢!”苗雨馨抢着回答,“爸,我想学!”
奶奶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跳舞能当饭吃?”
“奶奶,我真的喜欢……”
“喜欢有什么用?”奶奶的声音高了起来,“你爸一个月挣一百二,一学期学费三十块,够咱们家吃半个月的菜了!”
苗建国抬手制止了奶奶,“妈,您别急。”他转向刘敏,“刘老师,您说的我都明白。但您也看到了,我们家条件确实不好。她妈刚走,我一个人养家,确实拿不出这个钱。”
“我知道。”刘敏说,“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如果苗雨馨确实有天赋,我可以帮她申请减免部分学费。具体能减免多少,我得回去跟少年宫主任商量,但至少能减一半。”
苗建国愣了一下,“能减一半?”
“对。而且如果她学得好,以后参加比赛拿了奖,少年宫还有奖学金。”
苗建国沉默了。他看了看门口的女儿,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母亲。
“刘老师,您让我考虑考虑。”他最终说,“我跟我妈商量商量,明天给您答复。”
刘敏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少年宫的。您考虑好了随时打给我。”
她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苗雨馨,“你叫苗雨馨是吧?”
苗雨馨点了点头。
“你记住,你跳皮筋的时候,跳得特别好看。”刘敏笑了笑,“如果你愿意学跳舞,以后会比跳皮筋更好看。”
苗雨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她看了一眼奶奶,没说话。
刘敏站起来,冲苗建国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苗师傅,您好好考虑,别耽误了孩子。”
苗建国送她到楼下,看着她的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口,才慢慢上了楼。
厨房里,奶奶已经把菜盛出来了,一盘炒土豆丝,一盘炒青菜,一碗鸡蛋汤。苗雨馨坐在桌子前,低着头,不敢看奶奶。
“吃饭。”奶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苗建国走进来,在苗雨馨旁边坐下。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爸……”苗雨馨小声叫了一声。
“先吃饭。”苗建国说,“吃完饭再说。”
苗雨馨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吃完饭,奶奶去洗碗,苗建国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抽。
苗雨馨站在他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
“爸,我想学。”
苗建国吐了一口烟,没说话。
“刘老师说可以减免学费,不会花太多钱的。”苗雨馨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保证不耽误学习,期末考前三名……”
苗建国把烟掐灭,抬头看着她。
“你告诉爸,你是真的喜欢跳舞,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真的喜欢。”苗雨馨用力点头,“我每次看电视上有人跳舞,都觉得特别好看。我想像她们一样。”
苗建国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女儿小时候,刚学会走路就开始跟着电视里的音乐扭来扭去。她妈还在的时候,总说这孩子有舞蹈天赋,要送她去学。但后来因为钱的事,两个人吵了无数次架,最后离了婚。
“行。”苗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女儿的头,“爸明天去少年宫,找那个刘老师聊聊。”
苗雨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但你得答应爸,不能耽误学习。”
“我保证!”
苗雨馨扑进父亲怀里,紧紧抱住他。苗建国摸了摸她的头,眼眶有点发酸。
厨房里,奶奶把碗洗得哗哗响,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苗雨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看着墙上那张杨丽萍的海报,想象自己有一天也能穿上那样的裙子,在舞台上跳舞。
但她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里,父亲和奶奶正在低声争吵。
“三十块钱一学期,你一个月才挣一百二!”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减一半也得十五块!十五块够咱们家吃一个星期的菜了!”
“可孩子喜欢……”
“喜欢有什么用?”奶奶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下,又压了下去,“她妈当初也喜欢跳舞,结果呢?跳了几年,什么都没跳出来,还不是嫁人了?”
苗建国没再说话。
苗雨馨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不想让父亲为难,但她真的想跳舞。
她想起刘老师说的话——“你跳皮筋的时候,跳得特别好看。”
她不想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