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夏天,长沙像一座被太阳烤透了的砖窑。
湖南大学法学院男生宿舍里,热浪从每一道墙缝里挤进来,连空气都是黏的。那台老掉牙的吊扇在头顶苟延残喘,吱呀吱呀地转着,像一位肺气肿老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贺大为蹲在地上,把那些法考资料一摞一摞地码进行李箱。资料多得离谱,堆起来能到他膝盖。纸张边缘早已卷曲,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挤满了批注——蓝色的、黑色的、红色的,层层叠叠,像是他这一年来所有失眠夜晚的见证。
他停下来,目光落在那张安静躺在桌面上的打印件。
神州律师事务所录用通知。
那几行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颗被擦亮的星星。
“贺大为同学,恭喜您通过面试,入职民商法律部。”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记忆像开了闸的水,一下子涌回面试那天。
那是一间不大不小的会议室,桌对面坐着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三十出头,神情松弛但眼神里藏着刀。他叫夏细平,后来贺大为才知道,他是神州所民商部的骨干。
“为什么选神州?”夏细平问。
贺大为记得自己当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嘴上却没有犹豫:“我想跟实务派律师,学真本事。”
那男人听完,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但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认可。
他把打印件拿起来,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薄薄的一张纸,拿在手里却莫名沉甸甸的,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封战书。
未来是什么样?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课堂上模拟法庭的学生了。
同一时刻,湖南师大法学院的女生宿舍里,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金线,落在郭一珍的书桌上。
她刚挂掉家里的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注意身体、别太拼。她笑着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封邮件。
她点开,眼睛一瞬间睁大。
神州所的录用通知。
“妈,”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我拿到offer了!和贺大为一个所!”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然后传来妈妈的笑声:“那个男孩子?行啊,有个伴儿也好。”
郭一珍的脸微微一红,赶紧岔开话题。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本翻旧了的《公司法》上。书脊已经开裂,里面夹着几张她做的思维导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批注,像是在纸上画了一张没有尽头的迷宫。
她想起大二那年,爸爸带她去旁听一场商事庭审。
那天法庭很大,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她坐在第一排,看着律师们西装革履,口若悬河,像是在打一场看不见血的战争。
庭审结束后,爸爸指着原告席上那个女律师说:“她能在法庭上说服法官,是因为她能看懂财务报表里的猫腻。做律师,不懂财务,就像打仗不带地图。”
那一年她十八岁,觉得爸爸说的话离自己很远。
但现在,她站在即将毕业的门槛上,那句话突然清晰得像刻在眼前。
“诉讼+非诉”的复合型路径——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目标,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深夜,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贺大为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最后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盯着那个存了三个月却从没拨过的号码。
“一珍,你也去神州?”他打了一行字,犹豫了几秒,按下发送。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几秒钟后,屏幕亮了。
“嗯,你也收到通知了?”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收到了。以后……请多关照。”
“互相关照吧,贺同学。”
他盯着那个句号,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栋宿舍楼里,郭一珍也正拿着手机,看着那几条消息,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大二那年爸爸带她去旁听庭审时,坐在对面旁听席上的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湖南大学法学院的,当时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一直在记笔记,字迹很工整。
后来才知道,他叫贺大为。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这个夏天不肯散场的掌声。
两个年轻人,两封录取通知,同一家律所。
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开始咬合。
而他们还不知道,那个叫夏细平的男人,将会在他们的法律生涯中,扮演怎样一个不可替代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