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朝阳听见“工地上又出事了”这几个字时,脚底像被钉住了。
周围的声音一下远了。
学校门口的孩子在追闹,路边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铃响了一声。太阳晒在头顶,亮得刺眼。
可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工地上又出事了。
又。
这个字太扎耳朵。
明明昨天电话已经打过去了。
明明北边那排架子已经停了。
明明父亲和赵国庆都答应了不去危险地方。
难道还是没躲开?
孙朝阳盯着小卖部老板娘。
“谁出事了?”
老板娘被他这个眼神吓了一下。
明明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脸还是那张晒黑的小脸,可这一刻看人的样子,竟让她心里发毛。
“我也没听清。”
老板娘说。
“电话是东江那边打来的,说找你。你奶不在家,我就赶紧过来喊你了。”
孙朝阳转身就跑。
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砸着,他也顾不上。
大聪从后面追出来。
“朝阳!咋了?”
孙朝阳没有回头。
大聪看见他跑得这么急,脸色也变了,背着书包跟着追。
“等等我!”
孙朝阳一路跑到村口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都是附近买东西的村里人。看见他过来,眼神都往他身上落。
老板娘跑得慢些,追到门口时还在喘。
“电话还没挂,快接。”
孙朝阳伸手接过话筒。
塑料话筒贴到耳边,里面立刻传来嘈杂的电流声。
“喂?”
他声音有些发紧。
“我是孙朝阳。”
电话那头立刻有人说话。
是昨天那个粗嗓门。
朱记小卖部老板。
“你是孙建国家娃?”
“是。”
“你爸没事。”
这四个字一出来,孙朝阳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对方又说:“赵国庆也没事。”
孙朝阳闭了闭眼。
没事。
父亲没事。
赵国庆没事。
他听见自己胸口里那颗心还在乱跳,像被人攥过之后又突然松开。
“那谁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朱老板叹了口气。
“隔壁队一个工人。”
孙朝阳的心又提起来。
“怎么回事?”
“昨天不是停了二号楼北边那排架子吗?今天上午工头让人重新查,查到一半,有块脚手板松了,下面一个人没躲开,被砸到肩膀,送卫生所去了。”
朱老板停了一下,声音压低。
“人没死,但伤得不轻。”
孙朝阳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不是父亲。
不是赵国庆。
可还是有人伤了。
命运像是被他推开了一点,却没有完全停下。
该落下来的东西,还是落了下来。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从二层架子上摔下两个人。
而是提前查架时,砸伤了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救下了父亲。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改变了前世。
他只觉得胸口沉沉的。
“你爸让我给你带个话。”
朱老板说。
孙朝阳立刻回神。
“我爸说啥?”
“他说他没事,让你在家好好上学。还说电话费别乱花,晚上要是有空,他让你妈再给家里打。”
这话很像父亲。
先报平安,再让他好好上学,最后还不忘电话费。
孙朝阳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朱老板没有马上挂。
电话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小孩,你昨天到底是咋知道北边架子有问题的?”
小卖部里,站在旁边买盐的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老板娘也看向孙朝阳。
大聪刚跑到门口,扶着门框喘气,一听这话,连喘都忘了。
孙朝阳心里一沉。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昨天是母亲问。
父亲问。
大聪三叔问。
现在连千里之外的朱记小卖部老板也问。
如果他每次都说做梦,事情会越来越麻烦。
一开始,大人会害怕。
再往后,就会把他当成怪事。
村里最不缺的就是闲话。
一个孩子做梦梦准了工地事故,这事传出去,用不了几天,就能变成“孙家那孩子会看事”。
到时候,有人好奇,有人害怕,有人不怀好意。
他不能让自己往那条路上走。
孙朝阳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叔,我不是知道。”
“那你昨天说得那么准?”
“我爸以前跟我妈打电话,说过工地上架子不稳。我听见过一点。”
电话那头明显不信。
“就听见一点,你能说到二号楼北边?”
孙朝阳继续说:“我听见过河西、二号楼,也听见他们说赶工。昨天又做了个梦,就害怕了。”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
梦是假的。
听见过一点,也许是真的。
前世那些碎片,确实都是他从大人嘴里听来的。
朱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娃,耳朵倒尖。”
孙朝阳说:“叔,你帮我跟我爸说,让他别嫌麻烦。架子查清楚前,别逞强。”
“这话不用你说。”
朱老板叹了一声。
“今天砸了人,工头脸都白了。下午整个北边都停了,谁还敢上?你爸和赵国庆中午还跟人吵了一架,说北边不重搭,他们不干。”
孙朝阳愣住。
父亲跟人吵架?
在他的记忆里,孙建国很少跟人吵。
父亲这人,一辈子能忍。
被工头骂,他忍。
被亲戚说没本事,他忍。
腿疼到半夜睡不着,也忍。
前世的孙朝阳一度觉得父亲懦弱。
后来才懂,那不是懦弱,是一个普通男人知道自己输不起。
他没有背景,没有学历,没有退路。
所以很多时候,他只能把委屈咽下去。
可这一次,父亲居然跟人吵了。
因为儿子那通电话?
还是因为真的怕了?
孙朝阳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发热。
“我爸没吃亏吧?”
朱老板笑了一声。
“没吃亏。赵国庆嗓门大,东升队好几个老乡也跟着说。今天出了伤人事,工头不敢硬压。”
孙朝阳终于松了一点气。
这就是他昨晚跟母亲说的办法。
一个人说话不顶用,就多找几个人。
工地上的普通工人平时不敢顶工头,是因为大家都散。
一旦有人带头,又出了实打实的危险,工头也不敢真把人命往死里逼。
至少明面上不敢。
“谢谢叔。”
孙朝阳说。
朱老板在那边嘀咕了一句:“谢啥,我就是个传话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爸说,让你别再往这边打长途了,有事让你妈联系。你小孩家家的,别总操大人的心。”
孙朝阳低声说:“我知道。”
电话挂断后,小卖部里还是很安静。
孙朝阳把话筒慢慢放回去。
老板娘看着他。
“你爸没事?”
“没事。”
“那就好。”
她说完,又忍不住问:“真砸着人了?”
孙朝阳点头。
“隔壁队一个工人,肩膀被砸了。”
买盐的女人立刻接话。
“哎哟,还真出事了?我就说嘛,昨天就听说你做梦梦见你爸工地出事,今天真出事,这也太……”
她话还没说完,孙朝阳抬头看了她一眼。
“婶,不是我梦准。”
女人一愣。
孙朝阳认真说:“是工地本来就不安全。我听我爸妈打电话说过一点,心里害怕,才瞎猜的。”
“那也不能猜这么准啊。”
“碰巧。”
“碰巧能碰到东江去?”
旁边另一个人也凑过来。
“朝阳,你再给婶梦梦,我家你大哥在砖厂干活,会不会有啥事?”
孙朝阳心里一沉。
来了。
他最担心的事,比他想得还快。
大聪站在门口,也察觉到不对,赶紧挤进来。
“梦又不是想做就做的。再说了,朝阳昨天都吓成啥样了,你们还让他梦?”
大聪平时嘴碎,这会儿倒难得有点用。
老板娘也帮着打圆场。
“行了行了,别围着孩子问。人家爸在外头干活,孩子担心才打电话。你们一个个问东问西的,吓着孩子咋办?”
那女人讪讪笑了笑。
“我就随口问问。”
孙朝阳没有再说话。
他背上书包,往外走。
大聪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卖部,直到离村口有一段距离,大聪才小声说:“朝阳,你刚才咋说不是梦了?”
“以后都别说梦。”
“为啥?”
“麻烦。”
大聪挠头。
“可你昨天就是这么跟大人说的。”
“昨天没办法。”
“那今天有办法了?”
孙朝阳停下脚步,看着他。
“大聪,你记住。以后别人问,你就说我听大人打电话说过工地不安全,又胆小,才闹着打电话。”
大聪眨了眨眼。
“可这不就不神了?”
“本来就不神。”
孙朝阳说。
大聪明显不信。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能梦见以后?”
孙朝阳看着他。
大聪被他看得心里发虚。
“我就问问。”
孙朝阳说:“我如果真能梦见以后,昨天还会欠一块六电话费?”
大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倒也是。我要是能梦见以后,我先梦明天哪儿有钱捡。”
孙朝阳继续往前走。
“大聪。”
“干啥?”
“以后别跟别人说我做梦的事。”
“我保证。”
大聪拍胸口。
“我这次真保证。我昨天就跟我三叔说了,别人不是我传的。”
孙朝阳没有拆穿他。
这种事就算大聪不传,也会传开。
赵国庆母亲、朱记小卖部、母亲那边的厂、村口小卖部,随便哪一个地方漏一点风声,最后都会变成全村热闹。
他真正要做的不是堵住所有人的嘴。
而是把这件事的方向改掉。
不能让大家记住“孙朝阳会做梦”。
要让大家记住“孙朝阳突然懂事了”。
懂事可以接受。
会做梦很危险。
回到学校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一会儿。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正在讲课。
孙朝阳和大聪站在门口喊报告。
班主任看见他们,眉头微微一皱。
“又去哪了?”
孙朝阳说:“村口来电话,东江工地打来的。”
教室里一下子躁动起来。
有人立刻小声问:“是不是又出事了?”
“真出事了?”
“他梦准了?”
班主任脸色一沉。
“安静。”
教室慢慢静下来。
班主任看着孙朝阳。
“你爸没事吧?”
“没事。”
孙朝阳说。
“赵国庆叔也没事。是隔壁队一个工人被脚手板砸到肩膀,人送卫生所了。”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吸气声。
班主任没有继续在课堂上问。
“先进来上课。”
孙朝阳点头,走到座位坐下。
大聪刚坐下,就有后排男生戳他。
“大聪,大聪,孙朝阳真梦准了啊?”
大聪张嘴就想说,忽然想起刚才孙朝阳的话,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准啥准,别瞎说。”
“那他咋知道?”
大聪学着孙朝阳的语气,认真说:“他听大人打电话说过,工地不安全。”
后排男生明显不信。
“你骗谁呢?”
大聪瞪他。
“爱信不信。”
孙朝阳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班主任继续讲课。
可他知道,这堂课很多人都听不进去了。
包括班主任。
果然,放学前,班主任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布置作业,而是把粉笔放下,看着全班。
“今天有件事,我要跟你们说清楚。”
教室里安静下来。
“孙朝阳同学昨天担心外地打工的父亲,借钱打电话提醒工地注意安全。今天工地上确实查出了隐患,也有人受了伤。”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少学生都看向孙朝阳。
孙朝阳低着头,手指放在课本边缘。
班主任继续说:“但这件事,不是什么神神鬼鬼,也不是谁会算命。工地本来就是危险地方,大人干活也会有疏忽。孙朝阳能提醒,是因为他关心父母,也因为他听大人说过一些情况。”
孙朝阳心里微微一松。
老师比他想得更敏锐。
她不是完全相信他的解释。
但她选择帮他把事情压回正常范围。
“你们以后不要乱传。”
班主任语气严厉起来。
“更不准围着孙朝阳问这问那。别人家人在外头干活,本来就不容易,你们拿这种事起哄,是不懂事。”
教室里没人说话。
大聪坐得笔直,像这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班主任目光扫过全班。
“另外,今天回家以后,每个人都跟家里大人说一句。出门干活,要注意安全。上树、下河、爬墙、去工地边上玩,也都不准。听见没有?”
“听见了。”
声音稀稀拉拉。
班主任敲了敲讲桌。
“大点声。”
“听见了!”
这一次整齐多了。
孙朝阳看着讲台上的班主任,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前世的他,对老师的印象大多停在批评、罚站、叫家长。
他总觉得老师不喜欢他。
现在才发现,有些大人不是不帮你,是你以前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帮你的机会。
放学后,班主任把孙朝阳叫到办公室。
大聪站在门口想偷听,被班主任一个眼神瞪走。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老师。
另一个老师正在整理作业本,看见孙朝阳进来,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班主任把门半掩上。
“坐吧。”
孙朝阳没有坐。
“老师。”
班主任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孙朝阳点头。
“知道。”
“说说。”
“不能再让大家觉得我会做梦。”
班主任眼神动了一下。
这孩子果然明白。
她本来准备说一堆,现在反倒省了。
“那你自己说,今天这事以后怎么办?”
孙朝阳想了想。
“以后别人问,我就说我听大人打电话说过工地不安全,是碰巧。”
“还有呢?”
“好好上课,不让他们一直盯着这件事。”
班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孙朝阳,你这两天变化很大。”
孙朝阳低着头。
“嗯。”
“老师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懂事,也不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梦。”
这句话一出来,孙朝阳心里微微一紧。
班主任的声音放缓。
“但老师提醒你一句。人可以变好,变好是好事。可别把自己说成神仙,也别让别人把你当神仙。”
孙朝阳抬头看她。
班主任继续说:“村里人爱传闲话。今天你梦准了工地,明天就有人让你梦他家丢的鸡,后天可能有人让你梦他家孩子的前程。你要是答不上来,别人说你骗人。你要是答上来,就更麻烦。”
孙朝阳听得很认真。
这些话,正是他担心的。
“老师,我知道。”
“知道就好。”
班主任从抽屉里拿出昨天那张借款纸。
“你昨天还了八毛一,还剩一角九分。邮电所那边还欠一块六,对吧?”
“嗯。”
“今天中午又打电话了吗?”
“没有,东江打过来的。”
班主任点头。
“那钱的事,别急着用捡废品解决。你想还钱是好事,但中午乱跑不行。”
孙朝阳说:“我会想别的办法。”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
“什么办法?”
孙朝阳没有立刻说。
他今天已经想过了。
捡废品可以临时解决一两块钱,但不是长久办法。
而且中午跑出去,老师不放心,奶奶也不放心。
他现在需要一个既不耽误上学,又能小赚一点钱的办法。
在这个年头,村里孩子手里最常见的钱,从哪里来?
零花钱。
压岁钱。
卖废品。
帮家里干活。
还有学校门口那些小东西。
玻璃球、拍画、贴纸、铅笔头、橡皮、小人书、干脆面里的卡片。
孙朝阳前世小时候最爱这些。
他知道孩子们喜欢什么,也知道哪些东西最容易被买走。
可他现在没有本金。
一分钱都没有。
所以不能从进货开始。
只能从“服务”开始。
他抬头说:“老师,我想帮同学补课。”
班主任怔了一下。
“你帮同学补课?”
这个反应很正常。
一个昨天还让老师操心的中下游学生,今天说要帮同学补课,听着确实像笑话。
孙朝阳没有急着解释。
“不是收很多钱。就是谁背不下课文,或者作业不会,我帮他讲。一次一分钱,两分钱都行。”
班主任眉头皱了起来。
“学生之间不准乱收钱。”
孙朝阳立刻明白自己说错了。
他现在太容易用成年人的思路想问题。
收费补课,在学校里肯定不合适。
尤其他还是学生。
“那不收钱。”
孙朝阳马上改口。
“我帮他们背书,他们帮我捡瓶子或者带废纸壳,这样可以吗?”
班主任没有立刻否定。
这个说法比收钱好一些。
但她还是谨慎。
“你先把自己的成绩稳定住,再谈帮别人。”
孙朝阳点头。
“好。”
班主任想了想,又说:“不过,大聪可以先试试。他要是愿意,你每天帮他背一篇课文,检查一次作业。别收钱,也别让他乱跑。”
孙朝阳看向她。
班主任说:“你要是真能把大聪拉着学一点,老师就信你是真的想变好。”
这话很实在。
大聪在老师眼里,跟以前的孙朝阳差不多。
皮。
懒。
聪明劲用不到正地方。
要是孙朝阳自己变好,也许是一时新鲜。
如果他还能把大聪带一带,那就不一样了。
“我试试。”
“不是试试。”
班主任说。
“是坚持。”
孙朝阳认真点头。
“我坚持。”
从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
大聪蹲在墙根下,用树枝戳蚂蚁窝。
看见孙朝阳出来,他立刻站起来。
“老师跟你说啥了?”
孙朝阳看着他。
“大聪。”
“嗯?”
“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检查你作业。”
大聪脸上的笑容僵住。
“啥?”
“还要帮你背课文。”
大聪往后退了一步。
“孙朝阳,你是不是跟老师告状了?”
“没有。”
“那她为啥这样害我?”
孙朝阳说:“她说我要是真想变好,就先把你也拉一把。”
大聪听完,表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被坑了。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话好像挺看得起他。
“那我能不被拉吗?”
“不能。”
“咱俩还是不是兄弟?”
“是。”
“兄弟就该有福同享,有难你自己当。”
孙朝阳看了他一眼。
大聪立刻改口。
“行行行,背就背。但说好了,你不能像老师那样骂人。”
“不骂。”
“不准打手心。”
“不打。”
“不准告诉我妈。”
“看情况。”
大聪瞪大眼。
“这还看情况?”
孙朝阳背起书包往外走。
“先回家。”
大聪跟上来,嘴里还在嘀咕。
“我咋觉得你重生以后……不是,你咋变懂事以后,我日子反而难过了呢?”
孙朝阳脚步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大聪一愣。
“我说我日子难过啊。”
“前一句。”
“你变懂事以后?”
孙朝阳看着他。
大聪莫名其妙。
“咋了?”
孙朝阳摇摇头。
“没事。”
大聪刚才差点说出“重生”两个字,当然只是顺嘴胡说。
可孙朝阳还是被惊了一下。
他必须更谨慎。
哪怕是最亲近的大聪,也不能让他真的往那个方向想。
两人走出学校。
夕阳把土路照得发红。
路边有几个孩子在拍卡片,啪的一声把纸片拍翻,兴奋地喊着“赢了赢了”。
大聪看得眼馋,脚步都慢了。
孙朝阳回头。
“想玩?”
大聪立刻收回目光。
“不想。”
“真不想?”
“有点。”
孙朝阳说:“作业写完,课文背完,可以玩一会儿。”
大聪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那你也玩?”
孙朝阳看着那些拍画,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世他就是从这些小玩意开始,一步步沉进游戏和逃避里。
拍画,玻璃球,街机,网吧。
每一样都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真正可怕的是,他把它们当成了逃离现实的洞。
一躲进去,就不愿出来。
“我不玩。”
孙朝阳说。
“我看。”
大聪撇嘴。
“看有啥意思?”
孙朝阳没有解释。
他看的是别的。
看一张拍画怎么在孩子手里流转。
看谁愿意花钱买。
看谁手里有多余的卡片。
看小孩子最容易被什么吸引。
这些在前世只是玩。
现在,却可能是他还清一块六、甚至赚到第一笔小钱的线索。
大聪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觉得孙朝阳越来越怪了。
两人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孙朝阳忽然停住。
树下站着奶奶。
奶奶身边,还有赵国庆的母亲。
赵国庆母亲一看见孙朝阳,立刻走上前,抓住他的手。
“朝阳啊。”
她眼圈有些红。
“你赵叔让人捎话回来,说今天要不是你那通电话,他可能真就出事了。”
孙朝阳被她抓着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国庆母亲从怀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进他手里。
“婶家也没啥好东西。你拿着吃。”
孙朝阳下意识想推回去。
“婶,不用。”
“拿着。”
赵国庆母亲声音哽了一下。
“你一个孩子,能惦记着大人在外头安不安全,这就是好心。婶谢谢你。”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
孙朝阳心里一紧。
他不能让场面变得太夸张。
“婶,真不是我厉害。”
他说。
“是赵叔和我爸自己小心,才没出事。”
赵国庆母亲连连点头。
“对,对,是他们小心。”
可她看孙朝阳的眼神,明显不是这么回事。
奶奶在旁边也有些不自在。
她把孙朝阳拉到身边。
“行了,孩子还得回家写作业呢。国庆娘,你也别吓着他。”
赵国庆母亲擦了擦眼角。
“好,好,我不说了。”
孙朝阳跟着奶奶回家。
手里还攥着那两个热乎乎的鸡蛋。
大聪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等赵国庆母亲走远,他立刻凑过来。
“朝阳。”
“干啥?”
“你一个,我一个?”
孙朝阳看了他一眼。
大聪理直气壮。
“我昨天也跑了邮电所。”
孙朝阳把一个鸡蛋递给他。
大聪立刻乐了。
“够兄弟。”
奶奶瞪了大聪一眼。
“大聪,你也赶紧回家。别又拐着朝阳去疯。”
大聪一边剥鸡蛋一边跑。
“知道了奶!”
奶奶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这孩子,没个正形。”
回到院里,奶奶让孙朝阳坐下。
她没有立刻做饭,而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朝阳。”
“嗯?”
“你跟奶说实话。”
孙朝阳心里一紧。
奶奶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撞见啥不干净的了?”
孙朝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没有。”
“那你咋突然知道那么多?”
“我就是听我爸妈打电话说过。”
“真的?”
“真的。”
奶奶半信半疑。
她伸手摸了摸孙朝阳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肩膀。
“也没发烧啊。”
孙朝阳无奈。
“奶,我真没事。”
奶奶看着他手里的鸡蛋,忽然叹了口气。
“没事就好。你爸妈不在家,你要是再有个啥,奶咋跟他们交代?”
这句话一出来,孙朝阳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一直在想怎么救父亲,怎么改变命运,怎么别让别人把他当神仙。
可他差点忘了。
对奶奶来说,他只是一个父母不在身边、需要她看着的孩子。
孩子突然反常,她不是不讲理。
她是害怕。
“奶。”
孙朝阳轻声说。
“我以后不吓你了。”
奶奶愣了一下。
“你知道就好。”
晚上,孙朝阳写完作业,又给大聪留了一张小纸条。
明天检查:
一、《村居》默写。
二、数学除法三道。
三、不准把做梦的事往外说。
写到第三条时,他停了一下,又把它划掉。
重新写:
三、不准乱传别人家的事。
这样更像小孩子之间的约定。
也更稳。
他把纸条夹进书里,准备明天给大聪。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账本。
班主任:欠 0.19元。
大聪三叔:欠 1.60元。
赵国庆母亲赠鸡蛋:不计钱,记人情。
写到“人情”两个字时,孙朝阳握笔的手停了停。
前世他很晚才懂,人情不是白拿的。
乡下人的一个鸡蛋,一把菜,一句提醒,里面都有分量。
有些人情要还钱。
有些人情要还事。
有些人情,要记一辈子。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不能装神,不能贪功。
写完这句,他把本子合上。
窗外,村里的夜安静下来。
远处有人家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电视声。
孙朝阳躺在床上,听着奶奶在隔壁屋轻轻咳嗽。
父亲那边的第一场危机,算是暂时压住了。
可他的麻烦刚开始。
从明天起,他要让别人相信,他不是会做梦。
他只是开始懂事,开始学习,开始一点点把自己从原来的路上拽回来。
而这,比打一通电话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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