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别把自己说成神仙

  孙朝阳听见“工地上又出事了”这几个字时,脚底像被钉住了。

  周围的声音一下远了。

  学校门口的孩子在追闹,路边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铃响了一声。太阳晒在头顶,亮得刺眼。

  可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工地上又出事了。

  又。

  这个字太扎耳朵。

  明明昨天电话已经打过去了。

  明明北边那排架子已经停了。

  明明父亲和赵国庆都答应了不去危险地方。

  难道还是没躲开?

  孙朝阳盯着小卖部老板娘。

  “谁出事了?”

  老板娘被他这个眼神吓了一下。

  明明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脸还是那张晒黑的小脸,可这一刻看人的样子,竟让她心里发毛。

  “我也没听清。”

  老板娘说。

  “电话是东江那边打来的,说找你。你奶不在家,我就赶紧过来喊你了。”

  孙朝阳转身就跑。

  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砸着,他也顾不上。

  大聪从后面追出来。

  “朝阳!咋了?”

  孙朝阳没有回头。

  大聪看见他跑得这么急,脸色也变了,背着书包跟着追。

  “等等我!”

  孙朝阳一路跑到村口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已经站了两个人,都是附近买东西的村里人。看见他过来,眼神都往他身上落。

  老板娘跑得慢些,追到门口时还在喘。

  “电话还没挂,快接。”

  孙朝阳伸手接过话筒。

  塑料话筒贴到耳边,里面立刻传来嘈杂的电流声。

  “喂?”

  他声音有些发紧。

  “我是孙朝阳。”

  电话那头立刻有人说话。

  是昨天那个粗嗓门。

  朱记小卖部老板。

  “你是孙建国家娃?”

  “是。”

  “你爸没事。”

  这四个字一出来,孙朝阳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对方又说:“赵国庆也没事。”

  孙朝阳闭了闭眼。

  没事。

  父亲没事。

  赵国庆没事。

  他听见自己胸口里那颗心还在乱跳,像被人攥过之后又突然松开。

  “那谁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朱老板叹了口气。

  “隔壁队一个工人。”

  孙朝阳的心又提起来。

  “怎么回事?”

  “昨天不是停了二号楼北边那排架子吗?今天上午工头让人重新查,查到一半,有块脚手板松了,下面一个人没躲开,被砸到肩膀,送卫生所去了。”

  朱老板停了一下,声音压低。

  “人没死,但伤得不轻。”

  孙朝阳握着话筒,半天没说话。

  不是父亲。

  不是赵国庆。

  可还是有人伤了。

  命运像是被他推开了一点,却没有完全停下。

  该落下来的东西,还是落了下来。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从二层架子上摔下两个人。

  而是提前查架时,砸伤了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救下了父亲。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改变了前世。

  他只觉得胸口沉沉的。

  “你爸让我给你带个话。”

  朱老板说。

  孙朝阳立刻回神。

  “我爸说啥?”

  “他说他没事,让你在家好好上学。还说电话费别乱花,晚上要是有空,他让你妈再给家里打。”

  这话很像父亲。

  先报平安,再让他好好上学,最后还不忘电话费。

  孙朝阳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朱老板没有马上挂。

  电话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小孩,你昨天到底是咋知道北边架子有问题的?”

  小卖部里,站在旁边买盐的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老板娘也看向孙朝阳。

  大聪刚跑到门口,扶着门框喘气,一听这话,连喘都忘了。

  孙朝阳心里一沉。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昨天是母亲问。

  父亲问。

  大聪三叔问。

  现在连千里之外的朱记小卖部老板也问。

  如果他每次都说做梦,事情会越来越麻烦。

  一开始,大人会害怕。

  再往后,就会把他当成怪事。

  村里最不缺的就是闲话。

  一个孩子做梦梦准了工地事故,这事传出去,用不了几天,就能变成“孙家那孩子会看事”。

  到时候,有人好奇,有人害怕,有人不怀好意。

  他不能让自己往那条路上走。

  孙朝阳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

  “叔,我不是知道。”

  “那你昨天说得那么准?”

  “我爸以前跟我妈打电话,说过工地上架子不稳。我听见过一点。”

  电话那头明显不信。

  “就听见一点,你能说到二号楼北边?”

  孙朝阳继续说:“我听见过河西、二号楼,也听见他们说赶工。昨天又做了个梦,就害怕了。”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

  梦是假的。

  听见过一点,也许是真的。

  前世那些碎片,确实都是他从大人嘴里听来的。

  朱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娃,耳朵倒尖。”

  孙朝阳说:“叔,你帮我跟我爸说,让他别嫌麻烦。架子查清楚前,别逞强。”

  “这话不用你说。”

  朱老板叹了一声。

  “今天砸了人,工头脸都白了。下午整个北边都停了,谁还敢上?你爸和赵国庆中午还跟人吵了一架,说北边不重搭,他们不干。”

  孙朝阳愣住。

  父亲跟人吵架?

  在他的记忆里,孙建国很少跟人吵。

  父亲这人,一辈子能忍。

  被工头骂,他忍。

  被亲戚说没本事,他忍。

  腿疼到半夜睡不着,也忍。

  前世的孙朝阳一度觉得父亲懦弱。

  后来才懂,那不是懦弱,是一个普通男人知道自己输不起。

  他没有背景,没有学历,没有退路。

  所以很多时候,他只能把委屈咽下去。

  可这一次,父亲居然跟人吵了。

  因为儿子那通电话?

  还是因为真的怕了?

  孙朝阳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发热。

  “我爸没吃亏吧?”

  朱老板笑了一声。

  “没吃亏。赵国庆嗓门大,东升队好几个老乡也跟着说。今天出了伤人事,工头不敢硬压。”

  孙朝阳终于松了一点气。

  这就是他昨晚跟母亲说的办法。

  一个人说话不顶用,就多找几个人。

  工地上的普通工人平时不敢顶工头,是因为大家都散。

  一旦有人带头,又出了实打实的危险,工头也不敢真把人命往死里逼。

  至少明面上不敢。

  “谢谢叔。”

  孙朝阳说。

  朱老板在那边嘀咕了一句:“谢啥,我就是个传话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爸说,让你别再往这边打长途了,有事让你妈联系。你小孩家家的,别总操大人的心。”

  孙朝阳低声说:“我知道。”

  电话挂断后,小卖部里还是很安静。

  孙朝阳把话筒慢慢放回去。

  老板娘看着他。

  “你爸没事?”

  “没事。”

  “那就好。”

  她说完,又忍不住问:“真砸着人了?”

  孙朝阳点头。

  “隔壁队一个工人,肩膀被砸了。”

  买盐的女人立刻接话。

  “哎哟,还真出事了?我就说嘛,昨天就听说你做梦梦见你爸工地出事,今天真出事,这也太……”

  她话还没说完,孙朝阳抬头看了她一眼。

  “婶,不是我梦准。”

  女人一愣。

  孙朝阳认真说:“是工地本来就不安全。我听我爸妈打电话说过一点,心里害怕,才瞎猜的。”

  “那也不能猜这么准啊。”

  “碰巧。”

  “碰巧能碰到东江去?”

  旁边另一个人也凑过来。

  “朝阳,你再给婶梦梦,我家你大哥在砖厂干活,会不会有啥事?”

  孙朝阳心里一沉。

  来了。

  他最担心的事,比他想得还快。

  大聪站在门口,也察觉到不对,赶紧挤进来。

  “梦又不是想做就做的。再说了,朝阳昨天都吓成啥样了,你们还让他梦?”

  大聪平时嘴碎,这会儿倒难得有点用。

  老板娘也帮着打圆场。

  “行了行了,别围着孩子问。人家爸在外头干活,孩子担心才打电话。你们一个个问东问西的,吓着孩子咋办?”

  那女人讪讪笑了笑。

  “我就随口问问。”

  孙朝阳没有再说话。

  他背上书包,往外走。

  大聪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卖部,直到离村口有一段距离,大聪才小声说:“朝阳,你刚才咋说不是梦了?”

  “以后都别说梦。”

  “为啥?”

  “麻烦。”

  大聪挠头。

  “可你昨天就是这么跟大人说的。”

  “昨天没办法。”

  “那今天有办法了?”

  孙朝阳停下脚步,看着他。

  “大聪,你记住。以后别人问,你就说我听大人打电话说过工地不安全,又胆小,才闹着打电话。”

  大聪眨了眨眼。

  “可这不就不神了?”

  “本来就不神。”

  孙朝阳说。

  大聪明显不信。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能梦见以后?”

  孙朝阳看着他。

  大聪被他看得心里发虚。

  “我就问问。”

  孙朝阳说:“我如果真能梦见以后,昨天还会欠一块六电话费?”

  大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倒也是。我要是能梦见以后,我先梦明天哪儿有钱捡。”

  孙朝阳继续往前走。

  “大聪。”

  “干啥?”

  “以后别跟别人说我做梦的事。”

  “我保证。”

  大聪拍胸口。

  “我这次真保证。我昨天就跟我三叔说了,别人不是我传的。”

  孙朝阳没有拆穿他。

  这种事就算大聪不传,也会传开。

  赵国庆母亲、朱记小卖部、母亲那边的厂、村口小卖部,随便哪一个地方漏一点风声,最后都会变成全村热闹。

  他真正要做的不是堵住所有人的嘴。

  而是把这件事的方向改掉。

  不能让大家记住“孙朝阳会做梦”。

  要让大家记住“孙朝阳突然懂事了”。

  懂事可以接受。

  会做梦很危险。

  回到学校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一会儿。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正在讲课。

  孙朝阳和大聪站在门口喊报告。

  班主任看见他们,眉头微微一皱。

  “又去哪了?”

  孙朝阳说:“村口来电话,东江工地打来的。”

  教室里一下子躁动起来。

  有人立刻小声问:“是不是又出事了?”

  “真出事了?”

  “他梦准了?”

  班主任脸色一沉。

  “安静。”

  教室慢慢静下来。

  班主任看着孙朝阳。

  “你爸没事吧?”

  “没事。”

  孙朝阳说。

  “赵国庆叔也没事。是隔壁队一个工人被脚手板砸到肩膀,人送卫生所了。”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吸气声。

  班主任没有继续在课堂上问。

  “先进来上课。”

  孙朝阳点头,走到座位坐下。

  大聪刚坐下,就有后排男生戳他。

  “大聪,大聪,孙朝阳真梦准了啊?”

  大聪张嘴就想说,忽然想起刚才孙朝阳的话,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准啥准,别瞎说。”

  “那他咋知道?”

  大聪学着孙朝阳的语气,认真说:“他听大人打电话说过,工地不安全。”

  后排男生明显不信。

  “你骗谁呢?”

  大聪瞪他。

  “爱信不信。”

  孙朝阳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班主任继续讲课。

  可他知道,这堂课很多人都听不进去了。

  包括班主任。

  果然,放学前,班主任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布置作业,而是把粉笔放下,看着全班。

  “今天有件事,我要跟你们说清楚。”

  教室里安静下来。

  “孙朝阳同学昨天担心外地打工的父亲,借钱打电话提醒工地注意安全。今天工地上确实查出了隐患,也有人受了伤。”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少学生都看向孙朝阳。

  孙朝阳低着头,手指放在课本边缘。

  班主任继续说:“但这件事,不是什么神神鬼鬼,也不是谁会算命。工地本来就是危险地方,大人干活也会有疏忽。孙朝阳能提醒,是因为他关心父母,也因为他听大人说过一些情况。”

  孙朝阳心里微微一松。

  老师比他想得更敏锐。

  她不是完全相信他的解释。

  但她选择帮他把事情压回正常范围。

  “你们以后不要乱传。”

  班主任语气严厉起来。

  “更不准围着孙朝阳问这问那。别人家人在外头干活,本来就不容易,你们拿这种事起哄,是不懂事。”

  教室里没人说话。

  大聪坐得笔直,像这话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班主任目光扫过全班。

  “另外,今天回家以后,每个人都跟家里大人说一句。出门干活,要注意安全。上树、下河、爬墙、去工地边上玩,也都不准。听见没有?”

  “听见了。”

  声音稀稀拉拉。

  班主任敲了敲讲桌。

  “大点声。”

  “听见了!”

  这一次整齐多了。

  孙朝阳看着讲台上的班主任,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前世的他,对老师的印象大多停在批评、罚站、叫家长。

  他总觉得老师不喜欢他。

  现在才发现,有些大人不是不帮你,是你以前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帮你的机会。

  放学后,班主任把孙朝阳叫到办公室。

  大聪站在门口想偷听,被班主任一个眼神瞪走。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老师。

  另一个老师正在整理作业本,看见孙朝阳进来,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班主任把门半掩上。

  “坐吧。”

  孙朝阳没有坐。

  “老师。”

  班主任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孙朝阳点头。

  “知道。”

  “说说。”

  “不能再让大家觉得我会做梦。”

  班主任眼神动了一下。

  这孩子果然明白。

  她本来准备说一堆,现在反倒省了。

  “那你自己说,今天这事以后怎么办?”

  孙朝阳想了想。

  “以后别人问,我就说我听大人打电话说过工地不安全,是碰巧。”

  “还有呢?”

  “好好上课,不让他们一直盯着这件事。”

  班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孙朝阳,你这两天变化很大。”

  孙朝阳低着头。

  “嗯。”

  “老师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懂事,也不问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梦。”

  这句话一出来,孙朝阳心里微微一紧。

  班主任的声音放缓。

  “但老师提醒你一句。人可以变好,变好是好事。可别把自己说成神仙,也别让别人把你当神仙。”

  孙朝阳抬头看她。

  班主任继续说:“村里人爱传闲话。今天你梦准了工地,明天就有人让你梦他家丢的鸡,后天可能有人让你梦他家孩子的前程。你要是答不上来,别人说你骗人。你要是答上来,就更麻烦。”

  孙朝阳听得很认真。

  这些话,正是他担心的。

  “老师,我知道。”

  “知道就好。”

  班主任从抽屉里拿出昨天那张借款纸。

  “你昨天还了八毛一,还剩一角九分。邮电所那边还欠一块六,对吧?”

  “嗯。”

  “今天中午又打电话了吗?”

  “没有,东江打过来的。”

  班主任点头。

  “那钱的事,别急着用捡废品解决。你想还钱是好事,但中午乱跑不行。”

  孙朝阳说:“我会想别的办法。”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

  “什么办法?”

  孙朝阳没有立刻说。

  他今天已经想过了。

  捡废品可以临时解决一两块钱,但不是长久办法。

  而且中午跑出去,老师不放心,奶奶也不放心。

  他现在需要一个既不耽误上学,又能小赚一点钱的办法。

  在这个年头,村里孩子手里最常见的钱,从哪里来?

  零花钱。

  压岁钱。

  卖废品。

  帮家里干活。

  还有学校门口那些小东西。

  玻璃球、拍画、贴纸、铅笔头、橡皮、小人书、干脆面里的卡片。

  孙朝阳前世小时候最爱这些。

  他知道孩子们喜欢什么,也知道哪些东西最容易被买走。

  可他现在没有本金。

  一分钱都没有。

  所以不能从进货开始。

  只能从“服务”开始。

  他抬头说:“老师,我想帮同学补课。”

  班主任怔了一下。

  “你帮同学补课?”

  这个反应很正常。

  一个昨天还让老师操心的中下游学生,今天说要帮同学补课,听着确实像笑话。

  孙朝阳没有急着解释。

  “不是收很多钱。就是谁背不下课文,或者作业不会,我帮他讲。一次一分钱,两分钱都行。”

  班主任眉头皱了起来。

  “学生之间不准乱收钱。”

  孙朝阳立刻明白自己说错了。

  他现在太容易用成年人的思路想问题。

  收费补课,在学校里肯定不合适。

  尤其他还是学生。

  “那不收钱。”

  孙朝阳马上改口。

  “我帮他们背书,他们帮我捡瓶子或者带废纸壳,这样可以吗?”

  班主任没有立刻否定。

  这个说法比收钱好一些。

  但她还是谨慎。

  “你先把自己的成绩稳定住,再谈帮别人。”

  孙朝阳点头。

  “好。”

  班主任想了想,又说:“不过,大聪可以先试试。他要是愿意,你每天帮他背一篇课文,检查一次作业。别收钱,也别让他乱跑。”

  孙朝阳看向她。

  班主任说:“你要是真能把大聪拉着学一点,老师就信你是真的想变好。”

  这话很实在。

  大聪在老师眼里,跟以前的孙朝阳差不多。

  皮。

  懒。

  聪明劲用不到正地方。

  要是孙朝阳自己变好,也许是一时新鲜。

  如果他还能把大聪带一带,那就不一样了。

  “我试试。”

  “不是试试。”

  班主任说。

  “是坚持。”

  孙朝阳认真点头。

  “我坚持。”

  从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

  大聪蹲在墙根下,用树枝戳蚂蚁窝。

  看见孙朝阳出来,他立刻站起来。

  “老师跟你说啥了?”

  孙朝阳看着他。

  “大聪。”

  “嗯?”

  “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检查你作业。”

  大聪脸上的笑容僵住。

  “啥?”

  “还要帮你背课文。”

  大聪往后退了一步。

  “孙朝阳,你是不是跟老师告状了?”

  “没有。”

  “那她为啥这样害我?”

  孙朝阳说:“她说我要是真想变好,就先把你也拉一把。”

  大聪听完,表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被坑了。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话好像挺看得起他。

  “那我能不被拉吗?”

  “不能。”

  “咱俩还是不是兄弟?”

  “是。”

  “兄弟就该有福同享,有难你自己当。”

  孙朝阳看了他一眼。

  大聪立刻改口。

  “行行行,背就背。但说好了,你不能像老师那样骂人。”

  “不骂。”

  “不准打手心。”

  “不打。”

  “不准告诉我妈。”

  “看情况。”

  大聪瞪大眼。

  “这还看情况?”

  孙朝阳背起书包往外走。

  “先回家。”

  大聪跟上来,嘴里还在嘀咕。

  “我咋觉得你重生以后……不是,你咋变懂事以后,我日子反而难过了呢?”

  孙朝阳脚步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

  大聪一愣。

  “我说我日子难过啊。”

  “前一句。”

  “你变懂事以后?”

  孙朝阳看着他。

  大聪莫名其妙。

  “咋了?”

  孙朝阳摇摇头。

  “没事。”

  大聪刚才差点说出“重生”两个字,当然只是顺嘴胡说。

  可孙朝阳还是被惊了一下。

  他必须更谨慎。

  哪怕是最亲近的大聪,也不能让他真的往那个方向想。

  两人走出学校。

  夕阳把土路照得发红。

  路边有几个孩子在拍卡片,啪的一声把纸片拍翻,兴奋地喊着“赢了赢了”。

  大聪看得眼馋,脚步都慢了。

  孙朝阳回头。

  “想玩?”

  大聪立刻收回目光。

  “不想。”

  “真不想?”

  “有点。”

  孙朝阳说:“作业写完,课文背完,可以玩一会儿。”

  大聪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那你也玩?”

  孙朝阳看着那些拍画,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前世他就是从这些小玩意开始,一步步沉进游戏和逃避里。

  拍画,玻璃球,街机,网吧。

  每一样都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真正可怕的是,他把它们当成了逃离现实的洞。

  一躲进去,就不愿出来。

  “我不玩。”

  孙朝阳说。

  “我看。”

  大聪撇嘴。

  “看有啥意思?”

  孙朝阳没有解释。

  他看的是别的。

  看一张拍画怎么在孩子手里流转。

  看谁愿意花钱买。

  看谁手里有多余的卡片。

  看小孩子最容易被什么吸引。

  这些在前世只是玩。

  现在,却可能是他还清一块六、甚至赚到第一笔小钱的线索。

  大聪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觉得孙朝阳越来越怪了。

  两人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孙朝阳忽然停住。

  树下站着奶奶。

  奶奶身边,还有赵国庆的母亲。

  赵国庆母亲一看见孙朝阳,立刻走上前,抓住他的手。

  “朝阳啊。”

  她眼圈有些红。

  “你赵叔让人捎话回来,说今天要不是你那通电话,他可能真就出事了。”

  孙朝阳被她抓着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国庆母亲从怀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进他手里。

  “婶家也没啥好东西。你拿着吃。”

  孙朝阳下意识想推回去。

  “婶,不用。”

  “拿着。”

  赵国庆母亲声音哽了一下。

  “你一个孩子,能惦记着大人在外头安不安全,这就是好心。婶谢谢你。”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

  孙朝阳心里一紧。

  他不能让场面变得太夸张。

  “婶,真不是我厉害。”

  他说。

  “是赵叔和我爸自己小心,才没出事。”

  赵国庆母亲连连点头。

  “对,对,是他们小心。”

  可她看孙朝阳的眼神,明显不是这么回事。

  奶奶在旁边也有些不自在。

  她把孙朝阳拉到身边。

  “行了,孩子还得回家写作业呢。国庆娘,你也别吓着他。”

  赵国庆母亲擦了擦眼角。

  “好,好,我不说了。”

  孙朝阳跟着奶奶回家。

  手里还攥着那两个热乎乎的鸡蛋。

  大聪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等赵国庆母亲走远,他立刻凑过来。

  “朝阳。”

  “干啥?”

  “你一个,我一个?”

  孙朝阳看了他一眼。

  大聪理直气壮。

  “我昨天也跑了邮电所。”

  孙朝阳把一个鸡蛋递给他。

  大聪立刻乐了。

  “够兄弟。”

  奶奶瞪了大聪一眼。

  “大聪,你也赶紧回家。别又拐着朝阳去疯。”

  大聪一边剥鸡蛋一边跑。

  “知道了奶!”

  奶奶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这孩子,没个正形。”

  回到院里,奶奶让孙朝阳坐下。

  她没有立刻做饭,而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朝阳。”

  “嗯?”

  “你跟奶说实话。”

  孙朝阳心里一紧。

  奶奶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撞见啥不干净的了?”

  孙朝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没有。”

  “那你咋突然知道那么多?”

  “我就是听我爸妈打电话说过。”

  “真的?”

  “真的。”

  奶奶半信半疑。

  她伸手摸了摸孙朝阳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肩膀。

  “也没发烧啊。”

  孙朝阳无奈。

  “奶,我真没事。”

  奶奶看着他手里的鸡蛋,忽然叹了口气。

  “没事就好。你爸妈不在家,你要是再有个啥,奶咋跟他们交代?”

  这句话一出来,孙朝阳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一直在想怎么救父亲,怎么改变命运,怎么别让别人把他当神仙。

  可他差点忘了。

  对奶奶来说,他只是一个父母不在身边、需要她看着的孩子。

  孩子突然反常,她不是不讲理。

  她是害怕。

  “奶。”

  孙朝阳轻声说。

  “我以后不吓你了。”

  奶奶愣了一下。

  “你知道就好。”

  晚上,孙朝阳写完作业,又给大聪留了一张小纸条。

  明天检查:

  一、《村居》默写。

  二、数学除法三道。

  三、不准把做梦的事往外说。

  写到第三条时,他停了一下,又把它划掉。

  重新写:

  三、不准乱传别人家的事。

  这样更像小孩子之间的约定。

  也更稳。

  他把纸条夹进书里,准备明天给大聪。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账本。

  班主任:欠 0.19元。

  大聪三叔:欠 1.60元。

  赵国庆母亲赠鸡蛋:不计钱,记人情。

  写到“人情”两个字时,孙朝阳握笔的手停了停。

  前世他很晚才懂,人情不是白拿的。

  乡下人的一个鸡蛋,一把菜,一句提醒,里面都有分量。

  有些人情要还钱。

  有些人情要还事。

  有些人情,要记一辈子。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不能装神,不能贪功。

  写完这句,他把本子合上。

  窗外,村里的夜安静下来。

  远处有人家还亮着灯,隐约传来电视声。

  孙朝阳躺在床上,听着奶奶在隔壁屋轻轻咳嗽。

  父亲那边的第一场危机,算是暂时压住了。

  可他的麻烦刚开始。

  从明天起,他要让别人相信,他不是会做梦。

  他只是开始懂事,开始学习,开始一点点把自己从原来的路上拽回来。

  而这,比打一通电话难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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