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一开始,教室里比上课还安静。
孩子们站在后墙边,大人坐在孩子的位置上。
有的家长翻着卷子看分数,有的低头看课桌上刻的字,有的坐得端正,像自己也回到了小学课堂。
奶奶坐在孙朝阳的位置上,背挺得很直。
她不敢乱动。
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菜色。
孙朝阳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比记忆里更瘦。
也更小。
前世他总觉得奶奶啰嗦、土、不懂事。
现在才发现,老人坐在教室里,其实也会害怕。
怕听不懂。
怕老师点名。
怕给孙子丢脸。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先讲了纪律。
不要迟到早退。
不要下河。
不要爬树。
不要跑到工地边上玩。
说到“下河”和“爬树”时,好几个家长回头看自己孩子。
大聪缩了缩脖子。
孙朝阳也低了低头。
这两样他前世没少干。
讲完安全,班主任又讲学习。
她把这次小测的总体情况说了一遍。
“这次班里有几个学生进步比较明显。”
教室里不少家长抬头。
孩子也跟着紧张。
班主任看了一眼名单。
“李梅一直稳定,这次还是不错。赵强比上回进步了六分。王大聪,这次数学五十八,虽然还没及格,但比之前有进步。”
大聪妈坐在前排,猛地回头看大聪。
大聪立刻把脸藏到别人身后。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
班主任没有笑。
“进步就是进步。差生不是永远差,关键看愿不愿意把心收回来。”
大聪妈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她本来攒了一肚子话,准备等老师说完就收拾大聪。
可老师先说了进步,她反倒不好当场发火。
班主任翻了一页。
“还有孙朝阳。”
教室里一下安静得更明显。
这几天孙朝阳的名字出现得太多。
工地电话。
做梦传言。
小测进步。
很多大人也听过一点。
奶奶的手指一下攥紧。
孙朝阳在后面看见了。
班主任说:“孙朝阳同学这次语文八十六,数学八十八,是班里进步最明显的学生之一。”
奶奶像没听清。
她微微抬头,看着讲台。
班主任继续说:“以前他上课容易走神,作业也不够认真。这段时间变化很大,作业能按时交,错题也能改。希望家长继续监督,不要让这股劲松下去。”
奶奶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一点。
教室里有人低声说:“孙朝阳考这么高?”
“不是说他以前中下游吗?”
“小孩子开窍也说不准。”
这些话落在奶奶耳朵里,她听得不全。
可她听明白了几个字。
进步。
八十六。
八十八。
老师夸了。
她坐在那里,嘴角想往上翘,又拼命压住。
那种骄傲很小心。
小心得像怕别人看见了,会把它收回去。
孙朝阳站在后面,胸口忽然有点发堵。
前世奶奶听到的,多半是“作业不写”“上课讲话”“成绩下滑”“家长要管”。
她一次次坐在这里,一次次点头,回家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会问:“作业写完没?”
他嫌烦。
可那已经是老人能想到的全部办法。
家长会继续开。
班主任讲到家庭教育时,说话比平时更慢。
“很多孩子父母不在身边,是爷爷奶奶带。老人辛苦,这个我们都知道。但辛苦不等于可以完全不管。”
有几个老人低下头。
班主任没有责怪,语气反而放缓。
“不识字也能管。每天问一句作业写完没,看一眼书包有没有带,晚上别让孩子出去疯太久。孩子小,没人盯着,很容易被外面的东西带走。”
孙朝阳听到“外面的东西”,心里动了一下。
小卖部门口的拍画。
游戏机。
街机厅。
网吧。
前世他的路,就是从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开始歪的。
家长会结束后,很多家长围上去问老师。
“我家孩子咋样?”
“老师,他在学校听话不?”
“老师,他作业是不是又抄人家的?”
教室里一下热闹起来。
奶奶没敢往前挤。
她拿着孙朝阳的卷子,站在课桌旁边等。
孙朝阳走过去。
“奶。”
奶奶看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老师真说你考八十多?”
“卷子不是给你了吗?”
奶奶把卷子又翻开看。
她认不得太多字,但红色分数认得。
“真是你考的?”
孙朝阳笑了。
“名字也是我的。”
奶奶这才像是真的放心了。
她把卷子叠起来,小心放进布袋。
“回去给你妈打电话说说。”
“电话费贵。”
“那等她打来。”
奶奶说完,又往讲台那边看。
“老师还要找我不?”
话音刚落,班主任就叫了她。
“孙朝阳奶奶,您留一下。”
奶奶立刻紧张。
孙朝阳心里也紧了一下。
他跟着过去。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
等其他家长散得差不多,她才说:“孙朝阳最近确实进步大,这点我要先跟您说清楚,是好事。”
奶奶连连点头。
“好,好。”
班主任又说:“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松。”
奶奶点头更快。
“我回去就让他写作业。”
班主任看向孙朝阳。
“不是只写作业。”
孙朝阳明白她的意思。
班主任继续说:“他这孩子脑子活,心思也重。以前没用在学习上,现在刚往回拐一点,要是家里不盯住,很容易又跑偏。”
奶奶听得似懂非懂。
“老师,他是不是又干啥了?”
“没有。”
班主任说。
“我就是提醒您。村口那些游戏机、拍画、小摊,孩子都爱看。看可以,但不能让他没完没了往那边跑。”
孙朝阳心里一跳。
老师很敏锐。
他只是这两天多看了几眼拍画摊,班主任已经注意到了。
奶奶赶紧说:“我回去看着他。”
班主任又放缓声音。
“也别光打骂。他能变好,说明不是坏孩子。您多问问他今天学了啥,作业哪里不会。哪怕您听不懂,他说一遍,也比一个人闷着强。”
奶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不识字,怕问错。”
班主任说:“问错没关系。孩子知道有人惦记,就不一样。”
孙朝阳站在旁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奶奶不识字。
母亲不在家。
父亲在工地。
前世的他总觉得没人管。
可现在才知道,不是没人想管,是很多人不知道怎么管。
走出学校时,天已经阴得更沉。
奶奶拎着布袋走在前面,旧解放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浅印。
孙朝阳跟在旁边,伸手想接布袋。
奶奶没给。
“轻。”
“我拿。”
“你拿啥,回去写作业。”
这句话从前听起来烦。
今天听起来,却有点暖。
走到校门口,有个家长正跟旁边人说话。
“孙家那孩子最近是变了,不过小孩嘛,新鲜劲能有几天?”
另一个人笑了笑。
“看着吧,过几天该玩还是玩。”
奶奶脚步停了一下。
孙朝阳也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
前世他最怕这种话。
怕别人看不起。
怕别人说中。
这一次,他只是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奶奶忽然说:“朝阳。”
“嗯?”
“老师说你不能松。”
“我知道。”
奶奶看着前面的路。
“那就别让人看笑话。”
孙朝阳点头。
“嗯。”
可他知道,真正难的不是让别人看不看笑话。
真正难的是,等热闹过去,等夸奖过去,等没人盯着的时候,他还能不能每天坐下来,把该写的作业写完。
回到村口时,小卖部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孩子。
里面传出“滴滴答答”的电子声。
大聪正踮着脚往里看。
孙朝阳停下脚步。
奶奶也皱起眉。
“那是啥?”
大聪回头看见孙朝阳,眼睛亮得吓人。
“朝阳,小卖部来新玩意儿了!”
孙朝阳看着人群缝隙里那台插着电、屏幕闪光的游戏机,手指慢慢攥紧。
前世那条路上的第一个响声,终于又响起来了。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