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迫上位 下

　　【下】

　　接手安装工程部的第一周，我第一次参加了项目部的工程周例会。

　　会议在办公楼的小会议室里开，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吴副总坐主位，王总工坐他旁边，各部门负责人依次就座。我来得稍微早了一点，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想好的汇报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那份汇报材料，我是前一天晚上准备的，古哥帮我核对了数据，老靳帮我把几个施工区块的完成度重新确认了一遍。到最后定稿的时候，已经快零点了，我把数字和问题在本子上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直到每一个数字都确认准确，每一个问题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才停下来。

　　轮到安装工程部汇报的时候，吴副总抬头，眼神落过来，说：「安装，陈工。」

　　「本周安装工程部：给排水主管完成度38%，落后计划约11天，原因是DN200弯头到货不足，补货申请已提交，预计下周到位；强电桥架完成度22%，进度正常，局部图纸与现场有出入，已提交设计变更申请，等设计院回复；消防喷淋完成度15%，进度正常；弱电处于前期管线预埋阶段，配合土建推进。本周需协调两个问题：一是给排水到货周期，需要物资部配合跟进；二是楼层防水验收时间节点，需要和土建对接。」

　　我说完，坐下。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手是稳的。

　　吴副总在主位上看了我一眼，在面前的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物资部跟进给排水到货，土建和安装对接防水验收，下周前给出时间节点。下一个——」

　　就这样，过去了。

　　散会之后，古哥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说得不错，比我预计的要好。」

　　「是因为你帮我核对了数据，」我说。

　　「数据是一回事，」他说，「能开会时把话说清楚，是另一回事。」

　　他说完，把手边那叠他自己的图纸往我桌上推了推，说：「留给你，上面有我做的标注，你回去对着看，有不懂的明天问我。」

　　说完，他拿着本子走了，没有回头。

　　我把那叠图纸拿起来，翻了翻，图纸的页边密密麻麻地写着古哥的笔记，红笔、蓝笔、铅笔，不同时间留下的不同颜色，有些字小到要凑近才能看清楚。那是他两年工地经验的一部分，就这样推过来了，不多说一句。

　　那一刻，比「你行的」更让我感到一种踏实。

　　那次会议之后，有什么东西轻微地变了。项目部的人见到我，说话方式有了微妙的不同——不再是那种新来的、还不确定要怎么对待你的方式，而是把我当作安装工程部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来说话了。这个变化不大，但我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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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时间，有一件事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转得不深，但时不时会浮上来。

　　为什么是我去接管安装工程部，而不是黄晓军？

　　楚劲松那晚说的「上面的意思」，王总工那句「领导自然有领导的考虑」，两片碎片对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个决定，可能不完全是康总自己拍的脑袋。但「上面」是谁？是集团海外事业部？是某个我不认识的领导？还是……我想到了BJ，想到了骆山华，想到了卢爸爸客厅里那句「不要提你和我的关系」。

　　这些念头单独冒出来都站不住脚，我没有任何证据，全是猜测。

　　有一天晚上，我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覃旭晨。

　　他在床上看了我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我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决定可能不完全是项目部自己做的？」

　　我皱了一下眉：「你也这么觉得？」

　　「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他说，「康总是项目经理，他有权力安排人，但他不一定是那个最开始想到你名字的人。」

　　他说完，侧过身，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闭上眼睛，不打算再往下说了。

　　我盯着天花板，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遍，试图想清楚它意味着什么，又试图想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什么都没想出来。

　　「算了，」我最后说，「管那么多干嘛，把事做好就行了。」

　　覃旭晨没有回答，大概是真的睡着了。

　　我那时候觉得，这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偶然——康总需要人，觉得我可以用，就安排了，仅此而已。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偶然」有时候是另一件事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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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个下午，我骑着那辆125cc，从项目部大院出发，往工地最远的一个施工区骑去。

　　安多加十二月底的太阳下午三点还是很毒，晒得红土地都有一点发烫，热气从地面往上漫，模糊了远处的视野，让工地上的建筑骨架在热浪里轻微地抖。我骑着车，戴着安全帽，半边脸让帽沿挡着，另半边直接暴露在太阳下，鼻梁和额头各有一道浅浅的晒痕，和工地上那些老员工晒出来的颜色相比，还浅得多，但总归是开始了。

　　工地上，大伟正在处理一个管道坡度的问题，施工队按图纸做的，但坡度不够，积水排不干净，需要返工。我把摩托停在旁边，走过去听了一会儿，在本子上记下来，加了一行：这是图纸本身的问题，不是施工队的错，需要联系设计院出变更单。

　　这个细节，如果是一个月前刚来的时候，我一定是听不出来的。

　　我把本子收起来，重新骑上摩托，往下一个工区去。

　　太阳很大，风里有尘土，红土地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和蓝天之间有一条清晰的边界线，蓝得有点过分，像是被谁调深了。发动机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响着，车身微微颠簸，是那种已经熟悉了的颠簸，不再需要特别注意，身体自己知道怎么保持平衡。

　　我比别人慢了一步——被推上来的时候，我是个门外汉，这一点是真的。

　　但此刻，摩托骑着，本子记着，下一个工区等着，我知道自己已经在跑快两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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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

　　接手安装工程部满月，我才真正弄清楚这个部门的状况有多糟——非甲方指定品牌材料积压，验收流程卡死，施工进度比计划落了将近三周。我以为最难的是这些看得见的问题，直到我发现，有一些事情，要解决，就必须踩到规则的边缘上去；而那条边缘的另一边，是一个除了我自己、没有人会替我接住的着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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