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谷的灰雾在黑暗中翻涌不息。
凤鸾和裴寂在洞穴入口的阴影中已经静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洞穴内部传来的对话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运转，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他们在做什么？“凤鸾低声问。
裴寂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灵力波动。“苏明远在用人做实验。“他最终说，“那些被束缚的弟子，他们的灵力正在被抽取。“
凤鸾的拳头攥紧了。
“赵无锋说'等灵枢出现'“裴寂继续分析，“说明他们还没有找到你。但他们已经在用弟子们的灵力做某种准备——可能是为了打开归墟谷的核心封印。“
凤鸾的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在观星台发现的归墟谷地图。黑玉片上标注的两个未知位置——“容器培养地“和“主实验区“。原来主实验区就在这里。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她说。
“明天白天再靠近一些。“裴寂睁开眼，“今晚太危险了。结界上有守卫轮换，他们的巡逻路线我们已经摸清了——每隔半个时辰，东侧的守卫会离开岗位三分钟去换班。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凤鸾点了点头。她取出碎片，贴在胸口。碎片传来的温度比白天更温暖了一些，像是某种回应——回应着洞穴深处那股黑暗力量的召唤。
一夜无话。
凤鸾在睡梦中陷入了断续的推演。她看到了一片广阔的地下空间，无数石台整齐排列，每个石台上都束缚着一个身影。石台下方涌动着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源源不断地从弟子的体内被抽吸出来，汇聚到洞穴最深处的一个巨大漩涡中。
漩涡的中心，一颗黑色的光球在缓缓旋转。光球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又像是血管——它们在跳动，在呼吸，在渴望。
凤鸾在梦中看到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与光球表面的一条纹路重合了，然后碎裂开来。
她猛地惊醒。
晨光透过灰雾的缝隙洒在脸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凤鸾坐起身，发现自己浑身冷汗。
“怎么了？“裴寂已经在洞口外警戒了。
“我做了一个梦。“凤鸾说，“关于那颗光球的。“
裴寂转过身来。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凤鸾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他也一夜未眠。
“我们该行动了。“裴寂说。
两人沿着昨天观察到的守卫巡逻路线，悄悄向主实验区靠近。
灰雾比昨夜更加浓重了。空气中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存在在深渊中呼吸。凤鸾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一点点被侵蚀，就像是水滴落入大海，逐渐消失不见。
她握紧了手中的碎片。碎片传来的热度让她保持了冷静。
走到距离洞穴入口不到五十步的位置时，凤鸾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裴寂低声问。
“有人。“凤鸾警觉到了异常——一股不属于守卫的灵力波动从侧面的灰雾中传来，速度快得惊人。
话音未落，那道低沉的笑声便从灰雾深处响了起来。
“终于找到你了，灵枢。“
凤鸾和裴寂对视一眼，同时向后撤了一步。
灰雾翻滚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冲出。来人一身黑色斗篷，面覆白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右手握着一柄银色短刃，刃身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又是你。“凤鸾认出了这个人。上次在落霞宗外围的遭遇战中，此人曾短暂露过一面，随后便消失在夜色里。当时只当是苏明远手下的普通护卫，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黑衣人没有回应。他手腕一翻，银色短刃划出一道弧线，直劈凤鸾面门。
凤鸾侧身避开锋芒，抬起灵枢碎片横在身前。
银刃与碎片相撞的刹那，一声尖锐的嗡鸣撕裂了灰雾中的寂静。那股冲击力顺着碎片传导至双臂，凤鸾只觉得双臂发麻，指节一阵酸胀，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滑了半步。她咬紧牙关，稳住身形。
“这里的墟意识太强，你的推演能力会被干扰。“裴寂低声提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黑衣人的动作。
凤鸾点点头，心神沉入体内。她尝试用推演能力预判黑衣人的下一步，然而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支离破碎，像是被一层厚重的帷幕遮挡住了关键的部分。她连续推演了三次，每一次都只能捕捉到对方两三成轨迹。
黑衣人的攻势愈发凌厉。银刃在灰雾中穿梭，留下一道道残影。
“交给我。“裴寂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他抽出腰间那柄名为“寂“的黑色短刃，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黑衣人。破虚期的灵力在他周身涌动，短刃划过空气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像金属摩擦，倒像是某种远古乐器被拨动了最深沉的那根弦。
黑衣人的身形微微一顿。那一瞬的迟疑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凤鸾看见了。
“你的身法不寻常。“裴寂冷冷开口，“你不是守夜人的人。“
黑衣人依旧沉默。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发动攻击，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更快，银刃在灰雾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两人的交锋在狭窄的洞穴入口处展开。短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在灰雾中四溅，照亮了他们各自紧绷的面容。
凤鸾没有插手战斗，而是退到一旁，静静观察。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黑衣人的修为顶多凝丹中期，按理说不该在裴寂手下撑过十招。然而此人每一招都透着诡异的精准，仿佛他的动作不受自身灵力限制，而是被某种外来的力量驱动着。
“他的力量来源不是灵力。“凤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刀光剑影中清晰可闻，“是墟的力量。“
黑衣人挥刃的动作微微一顿。
面巾之下传来他低沉的笑声。“你倒是聪明。墟的力量，远比你们这些人理解的要深邃得多。“
裴寂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空档。他手腕翻转，“寂“刃如毒蛇出洞，直刺黑衣人咽喉。这一击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是守夜人近身搏杀中最简洁致命的招式。
黑衣人被迫后退，靴底在碎石上擦出刺耳的声响。他避开了致命一击，但左臂被刃风扫过，斗篷上多了一道裂口。
“苏长老已经打开了主实验区的入口。“他冷冷抛下这句话，身形一转，化作一道黑影没入灰雾深处，转眼便消失无踪。
裴寂没有追击。他收刃而立，目光凝视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他说的'主实验区的入口'——“凤鸾若有所思，“是指洞穴里面的那个结界？“
“不。“裴寂摇头，“如果他说'已经打开'，说明实验基地已经从原来的位置转移了。我们之前看到的洞穴，可能只是前哨站。“
凤鸾的眉头皱了起来。“那真正的实验基地在哪里？“
裴寂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泥水，在石面上画了一条线。“黑衣人是从西侧的灰雾中冲出来的。他消失的方向也是西侧。如果我们沿着他的踪迹追踪——“
“就能找到真正的实验基地。“凤鸾接上了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灰雾尚未散去。
凤鸾和裴寂沿着黑衣人留下的踪迹向归墟谷深处推进。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夹杂着一些凌乱的脚印和破碎的草叶——显然是匆忙撤离时留下的痕迹。
沿途陆续发现了几处临时搭建的营地。帐篷大多已被拆毁，篝火余烬还未完全冷却，地上散落着一些空了的药瓶和干粮袋子。从这些痕迹判断，苏明远的实验基地已经从前方的临时据点转移到了更深处，而且转移得相当仓促。
在一处稍大的营地中，凤鸾发现了一本被丢弃在灰烬旁的日志。
日志的封皮已经被烟熏得焦黑，内页却保存得相对完好。凤鸾拂去上面的灰尘，翻开最后几页。字迹潦草，笔画间透着深深的恐惧，记录者显然是在极度不安的情绪下写下的这些文字。
凤鸾辨认出这是一名落霞宗外门弟子的笔迹。他在日志中记录了被强征来归墟谷搬运物资的经历。
“他们把活人运进来，把空壳运出去……“
凤鸾的手指在纸页上微微发抖。
“今天又运出去了三个。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灵魂已经消失了。每次有人被拖走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会变得格外压抑，像是整座山谷都在吞噬什么东西。“
“我害怕。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如果有人看到这本日志，请告诉我的家人——我爱他们。“
凤鸾合上日志，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这些弟子……“裴寂的声音低沉，“被抽干了灵力。“
“然后被运走了。“凤鸾说，“运到哪里去了？“
裴寂摇了摇头。“黑衣人临走前说'苏长老已经打开了主实验区的入口'——说明实验基地已经转移到了更深处。“
“那就继续找。“凤鸾的语气坚定。
两人沿着灵力痕迹向归墟谷最深处走去。
灰雾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空气中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深渊中酝酿。凤鸾的推演能力在这里受到了严重的干扰——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脑海中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嘈杂，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在回响。
“这些声音是墟的意识。“裴寂说，他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归墟谷是墟的入口，所以墟的意识在这里最为浓郁。“
“那我们怎么分辨哪些声音是真实的？“
“不要听。“裴寂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脚感受。但不要相信耳朵听到的任何东西。“
凤鸾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从听觉转移到触觉上——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碎片传来的微弱热度让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后，前方的地势忽然急剧下陷。
凤鸾停下脚步，站在一个陡坡的边缘向下望去。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入口被一层黑色的结界笼罩。结界上刻满了封印符文的变体——看起来像是封印术被逆向改造成了抽取术。符文的光芒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是某种活物的脉搏在跳动。
洞穴内部透出微弱的光芒，暗红色的，带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这就是黑玉片上标注的主实验区。“凤鸾低声说。
裴寂走到她身边。“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
凤鸾点了点头。她取出碎片，贴在胸口。碎片传来的热度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它在指引她，向洞穴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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