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熊槐是在昭阳的书房里读到那些奏章的。
竹简上写着:今岁楚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他合上竹简,望着窗外后花园里的梧桐树,忽然觉得那些字很轻,轻得像落在池塘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沉不下去。
昭阳请他过府饮宴。熊槐坐在席上,听昭阳讲齐楚之间的战事、郢都的城防、各大家族的动向。昭阳说话滴水不漏,每句话都像打磨过的玉片,光滑、漂亮、没有棱角。熊槐端着酒爵,忽然问了一句:“先生,寡人看各州奏报,皆说五谷丰登。可寡人心里却有不同的味道。”
“殿下何出此言?”
“寡人也不知道。”熊槐放下酒爵,看着案上的竹简,“就是觉得……这些字太像了。每份奏章都说百姓安乐,每份都说风调雨顺。寡人从小读到大的奏章,都是这样写的。”他抬起头,“先生,寡人想出去看看,见见世面。”
昭阳端着酒爵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殿下想看什么?”
“看真正的楚国。”
昭阳放下酒爵,沉吟片刻,忽然说:“臣倒是有个向导人选,是本府门客之女,对这郢都周边的田庄、关口、商路都很熟络。殿下若是想看民间疾苦,她是最合适的向导。”
“门客之女?”
“她父亲就是臣麾下的武士芈戎,殿下见过的。”
熊槐想了想,点头说好。
次日清晨,熊槐换了一身寻常士子深衣,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在昭府后门外等候。不多时,一个少女从门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素色深衣,头发用木笄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竹篮,篮子里放着几张干饼和一壶水。她走到他面前,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说:“殿下,走吧。”
熊槐看着她的竹篮,问她带这些做什么。她说路上吃,又问殿下带了没有。熊槐愣了一下。他带了侍卫,带了钱,带了通关文书,唯独没有带干粮。芈月看了他一眼,从篮子里掰了半张饼递给他,说先拿着,饿了再吃。熊槐接过那半张干饼,忽然觉得这饼比他吃过的任何御膳都更实在。
他们出了郢都北门,沿着官道往北走了约半个时辰,然后拐上一条乡间小路。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稻田也越来越稀疏。熊槐坐在马车上,撩开车帘往外看。起初他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稻田——那是他熟悉的楚国,富庶、丰饶、像一幅画。但越往北走,稻田越少,荒田越多。有些田里长满了野草,田埂上歪歪斜斜地插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挂着破布条,在秋风里飘摇。
芈月忽然叫停马车,说到了。
熊槐下了车,站在一条窄窄的田埂上。脚下是干裂的泥土,裂缝里残留着几根枯黄的稻茬。他环顾四周,问这里怎么没人耕种。芈月说原来是有的,种田的人交不起税,人跑了,田就荒了。
“为什么?”
“种田要种子,要农具,要力气,还要时间。等收了庄稼,交完税,剩下的不够吃到明年开春。撑不下去,人就跑了,跑了一个,别人也跟着跑。”
熊槐站起来,看着那片荒田,沉默了很久。他读过的圣贤书里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道理。书上说百姓应该安居乐业,书上说赋税应该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书上没有说有人会因为交不起税而弃田逃亡。他把手里那撮土轻轻放回田埂上,说往前走。
他们沿着田埂继续走,经过几间土屋。土屋的门虚掩着,屋里黑洞洞的,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再往前走,路边出现了几个流民。一个老妇人靠着枯树坐着,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没有哭,也没有睡着,只是睁着眼睛,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一片枯叶。老妇人没有力气把那片枯叶从他嘴里拿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野菜根,看见马车经过,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盯着车上的人,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来客。
芈月没有停。她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也知道他们没有地方可去。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座她每天送饭都要经过的山口。她站在田埂上,回头看了一眼太子,说:“这条路我每天走。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应该让殿下看看。”
关口不大,几间石屋,一道木栅。守关的兵士正拦着一支商队,领队的商人满脸通红,正在大声争辩:“我们已经交过税了,凭什么还要再交一道!”守关兵士也不恼,只指了指远处的山路,说可以绕道,不过绕道要多走半个月,经过景氏和屈氏的地界,那边不止一道税。
商人张了张嘴,忽然不说话了。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堵被风化了多年的土墙,疲惫地挥了挥手,让伙计们卸货。伙计们沉默地解开绳子,把货物一箱一箱搬进石屋里。商人站在旁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反复打磨之后的麻木。他走南闯北几十年,被盘剥了无数次,知道争辩没有用,绕道也没有用。
兵士们把货物搬进石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串铜钱,随手扔给旁边一个记账的老头。熊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那些石屋很重。它们那么小,却能把一整支商队压得喘不过气来。他问芈月这些税交给谁。芈月说交给昭氏,这片山路是昭氏的,关口是昭氏的,守关的兵士也是昭氏的人,交税是规矩。
“那你每天给他们送饭,挣的也是昭氏的钱?”
芈月点点头,说挣的不多,但够给弟弟换双新鞋。
熊槐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间石屋。石屋门口蹲着个老兵,正用一把钝刀削树枝。那老兵左手上有一道旧刀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削树枝的手有些发抖,削了几下就停下来歇一歇。芈月走过去,从竹篮里拿出最后一块干饼递给他,说张伯你先吃,今天的饭还没送到。老兵接过干饼,说了句谢了丫头,然后抬头看见熊槐,问这是谁。芈月说府里来的客人。老兵没再多问,低头啃饼。
熊槐看着他那双发抖的手,问这伤是怎么来的。老兵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士子,忽然咧嘴笑了,说年轻人,这里是楚国。在楚国,当兵的哪有不受伤的。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熊槐没有再问。他们沿着山路往回走。夕阳已经沉到西山背后,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芈月走在他前面,手里拎着空篮子,步子不快不慢,很稳。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单薄,但脊梁挺得很直。
熊槐忽然开口:“你每天都能看见这些,每天都要把这些事压在心里。你不觉得苦吗?”
芈月回过头看着他,语气平静:“殿下,这不是苦,这是日子。苦是你觉得还有别的办法,日子是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路。”
熊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让寡人看见了真正的楚国。”
芈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暮色四合,田埂上的蛙鸣此起彼伏。远处,郢都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星子,又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人。熊槐跟在身后,手里还攥着那半张干饼。那张饼他一直没吃。他把饼掰开,什么馅都没有,只是粗面和水揉成的,硬得像块石头。他把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觉得这是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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