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府地牢的底层,没有光。这里是整个大靖最深的伤口,也是最黑暗的良心。墙壁上的青苔滑腻如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腐肉混合的气味。沈空山醒了,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三天三夜。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疼痛和黑暗是真实的。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琵琶骨的位置,那里的铁钩像是烧红的烙铁,深深嵌进肉里,封死了他周身的气脉。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伤口在愈合,而是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碎了。那个叫作“沈空山”的少年,那个在空山雪岭中练剑、在紫花海里沉默、在雨夜里无声流泪的少年,死在了师父的遗书里。
活下来的,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他看见那只铁梨木箱子还放在角落里,箱盖敞开着,像一张嘲笑的嘴。那本空白的遗书散落在地上,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磷光。他想起崔衍离开前的话:“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安宁吧,殿下。等你死了,我会把你的骨头磨成粉,喂给那三千死士。”
崔衍。
太尉府。
大靖皇城。
沈空山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那根粗大的横梁。玄铁锁链从梁上垂下,扣在他的脖颈、手腕和脚踝上,将他像牲口一样吊在半空。这种姿势,是为了防止犯人发力,也是为了羞辱。羞辱一个曾经的皇子。沈空山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他不再试图挣脱锁链,只是静静地吊在那里,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即将冲破樊笼的力量。师父教过他一套心法,叫“死寂功”。练此功者,须断绝七情六欲,心如死灰,方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以前他练不成,因为心里有恨,有痛,有花念蝶。现在,他练成了。因为他心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痛,也没有爱。只有一片荒芜的、等待收割的死寂。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从他体内传来。
那是骨骼错位又复位的声音。
沈空山猛地睁开眼,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但在那血红之中,却燃烧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他动了......
不是挣扎,而是共振。他体内的真气,像是沉睡了十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那股力量不再是温润的、内敛的,而是狂暴的、毁灭的。
“嗡——”
玄铁锁链开始颤抖,发出高频的嗡鸣声。扣在他琵琶骨上的铁钩,开始变形。
“嘭!”
一声巨响,铁钩崩断。沈空山从半空中落下,单膝跪地,砸得地面青砖皲裂。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处被铁钩撕裂的伤口,并没有流血,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结痂、愈合。这不是武功,这是妖法。是死人才能用的妖法,他走到那只木箱前,弯腰,捡起了那本遗书。书页上的字迹,在黑暗中更加清晰。“……空山,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勿念,勿悲,勿复仇。你只需活下去……”
沈空山面无表情地将遗书撕成碎片。纸片飘落,像是一场迟到的葬礼。他捡起箱子里那件破烂的囚衣,那是师父留下的,也是他自己的。他穿上它,虽然破烂,却比任何龙袍都更适合现在的他。然后,他拿起那个长命锁。银质的锁片上,刻着“长命百岁”。他冷笑一声,将长命锁捏碎。银片扎进掌心,鲜血涌出,但他感觉不到疼。他舔了舔掌心的血,咸的,腥的,也是甜的。这是父亲的血,也是母亲的血。这血,要用来洗刷这满城的罪恶。沈空山走到铁门前。门是精铁铸造的,厚达半尺,上面有复杂的锁孔和机关。他抬起手,没有去推,也没有去砸。他只是轻轻按在了铁门上,掌心与冰冷的金属接触。
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扇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精铁大门,竟然像是被强酸腐蚀一样,发出了“滋滋”的声响。以沈空山的手掌为中心,铁门开始熔化、变形、塌陷。不是内力,是蛊毒。是幽昙蛊的毒,也是长生蛊的毒。这两种至毒在他体内交融,让他变成了一个行走的毒源。铁门被熔出一个一人高的窟窿。沈空山从窟窿中钻了出去。外面的走廊里,站着两个看守,他们听到动静,刚转过身,就看见了那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身影。白衣早已染成血红,长发披散,满脸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令人胆寒。
“鬼……鬼啊!”一个看守吓得瘫软在地。
沈空山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凌空一点。那个看守的眉心,瞬间出现了一个血洞。不是剑伤,是隔空点穴,也是隔空杀人。另一个看守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来人!死囚跑了!快来人!”喊声在走廊里回荡。沈空山缓步向前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却每一步都像是在死亡的丧钟上敲击。越来越多的侍卫涌了过来,刀剑出鞘,弓箭拉满。
“放箭!”
箭如雨下。
沈空山没有躲避。他只是抬起头,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着漫天的杀机。箭矢射在他身上,却像是射在了一块坚韧无比的橡胶上,纷纷弹开,掉落在地。他的皮肤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青黑色,那是蛊毒外溢的表现。“结阵!杀了他!”侍卫统领嘶吼着。长矛如林,向他刺来。沈空山动了,他拔出了那把哑剑。剑身依旧锈迹斑斑,但在黑暗中,却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死气。他挥剑。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最简单的劈、砍、刺。但每一剑,都带起一片血雨。那不是杀人,是收割。头颅滚落,残肢断臂飞溅。鲜血泼洒在墙壁上,泼洒在天花板上,将这白色的地牢,染成了人间炼狱。沈空山走在血泊中,白衣早已看不出颜色,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冷。他走到楼梯口,一步步向上走。每上一层,尸体就堆积一层。他不再是从前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他是复仇的修罗,是索命的阎罗。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推开太尉府大门的那一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黎明的曙光,照在他那张染血的脸庞上。他看着这座苏醒的皇城,看着那些正在开启的城门,看着那些忙碌的百姓。他张开嘴,想要嘶吼,想要咆哮。但最终,还是只有一片死寂。因为哑巴,不需要声音。他只需要,用这满城的血,来祭奠他死去的父亲,和他即将死去的蝴蝶。
复仇之火,已经点燃。
这把火,将焚烧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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