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昌十年，冬。
龙山皇陵烧起来的时候，雪下得正紧。那不是凡火。火舌舔舐着金丝楠木的梁柱，不是常见的橘红色，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幽蓝。浓烟滚滚，带着一股子焦煳的腥甜气，直冲云霄，把漫天大雪都映成了诡谲的灰黑色。陵寝深处，暗道里。七岁的沈空山被死死捂着嘴，按在冰冷的墙角。捂着他的是一只粗糙的大手，带着铁锈和陈旧的血腥味。他认得这只手，这是大太监王德全的手。“小殿下，千万别出声。”王德全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颤抖，“您要是出声，咱家这几百条性命，还有这满山的魂，都白死了。”
小空山没哭，也没闹。他透过石缝，看见外面的地狱。火光中，那些身穿黑衣的刺客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着禁军的性命。刀光闪过，头颅滚落，热血喷溅在雪白的墙壁上，红得刺眼，红得发烫。他看见了自己的父皇，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他背不出书时偷偷塞给他糖块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梓宫之前。父皇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手里提着一把断了刃的重剑，身边已经堆满了尸体。“赵莽！”父皇在喊，声音嘶哑，“带太子走！护着念蝶！快走！”禁军统领赵莽浑身是血，拖着一条断腿，嘶吼着应了一声，转身冲向了后殿。小空山想冲出去，他想帮父皇，想问问母妃在哪里。可王德全死死按住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别动！殿下，您是最后的种子！”种子。这个词小空山不懂。但他懂了什么是绝望。父皇倒了下去。不是被杀死的，是被烧死的。横梁砸下来，大火吞没了他，也吞没了那把断剑。那一刻，小空山张大了嘴，想要哭喊，想要嘶吼。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除了无声的气流，什么也发不出来。王德全松开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不由分说地灌进他嘴里。一股灼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他的喉咙。剧痛让他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翻滚。“这是哑药。”王德全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神复杂，“殿下，从今往后，您就不能说话了。活人不能有声音，死人才配哭喊。”小空山吐着白沫，眼泪流了出来，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暗道的石门缓缓合拢，隔绝了火光，也隔绝了那个世界。黑暗中，只有王德全沉重的喘息声，和小空山无声的痉挛。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石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黑衣人。不是刺客，刺客身上是血腥味，这个人身上，只有一股子腐朽的尘土味。他很高，很瘦，戴着一副毫无表情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人齐了？”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王德全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齐了，都齐了。太子殿下带着长公主突围了，七殿下在这里……”
黑衣人没理他，径直走到小空山面前，蹲下身。那只戴着铁手套的手，捏住了小空山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沈氏的种？”黑衣人端详着他，像是在看一件货物，“长得倒是不赖。可惜，这世道容不下沈家的种。”小空山死死瞪着他，眼中满是仇恨的火焰。黑衣人似乎笑了笑，虽然面具上看不出来。他松开手，站起身，对王德全说：“你办得好。这孩子，我带走了。”
“谢大人！谢大人！”王德全如释重负，连连磕头。黑衣人拎起小空山，像拎一只小鸡崽。小空山挣扎着，踢打着，却无济于事。他被带出了暗道，外面的皇陵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大雪还在下，疯狂地掩盖着血迹和残骸。火灭了，烟散了，一切都安静得可怕。黑衣人背着他，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听着，小子。”黑衣人忽然说，“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七皇子沈空山。你叫‘影’，是刀，是剑，是杀人的机器。你若是还想当人，还想说话，那就去死。”小空山趴在他背上，看着那片废墟。他看见了母妃的凤冠，掉在雪地里，珠翠凌乱。他看见了兄长的玉佩，断成两截，埋在血泥中。他看见了姐姐的发簪，那支她最喜欢的蝴蝶簪，此刻正插在一具无头的尸体上。
他不再挣扎了，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喉咙的位置。那里火辣辣地疼，像是有炭火在烧。他忽然明白了王德全的话。活人不能有声音，因为声音会引来杀戮，因为声音会暴露软弱。因为声音，是活人最大的破绽。黑衣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还在冒烟的皇陵，冷冷道：“这雪下得真好。埋了罪证，也埋了良心。”小空山没有看他。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那漫天大雪，看着那个曾经叫作“家”的地方，一点点消失在白色的死亡之中。很多年后，他会成为一座山里的哑巴。很多年后，会有一个疯疯癫癫的长公主，闯进他的世界，给他系上铃铛，叫他“沈空山”。
但此刻，在永昌十年的那个雪夜。在龙山皇陵的废墟之上。
那个叫沈空山的男孩，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具名为“影”的躯壳，和一段被大雪掩埋的、无声的往事。
雪落无声。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