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故人来访

  又是六十年。

  顾长风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了。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像一张拉满后又松了弦的弓,整副骨架仿佛再也撑不住那层松弛的皮肤。左边的脸,那块当年被大火舔舐过的伤疤,早已萎缩硬化,深褐色的皮肉像烧焦的树皮一样紧紧扒在颧骨上,扯得他的嘴角永远向下耷拉着——看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右眼也花了,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一片雾,只有左眼还算勉强能用,能勉强辨认出山路上的坑洼和荆棘。

  他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一步一步地往山上爬。

  山道很难走。早就没有路了。当年的那些青石板台阶,早在几百年前的那场大地震中就碎成了渣,被泥土和腐叶掩埋,如今只剩下一些陡峭的土坡,长满了带刺的灌木。每走一步,他都要用木棍先探一探虚实,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脚踩上去。荆棘划破了他粗糙的手背,渗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

  但他还是要上来。

  今年是他八十岁大寿。也是沈空山的一百五十岁冥诞。

  顾长风觉得,自己该来看看他了。他怕再不来,就真的走不动了。这副老骨头,说散就散,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爬得起来这空山?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顾长风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和一百五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这山,变得更秃了。当年的那场地震把整座山的骨架都震断了,原本郁郁葱葱的林木,如今只剩下一些枯死的树干,孤零零地戳在风里,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风一吹,干枯的树枝互相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咀嚼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顾长风歇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上爬。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这辈子他走过了太多路——从大理寺的堂审大殿到京城的暗巷,从尸山血海的宫变到千里之外的乡野田间。他曾经是皇帝最锋利的刀,是大理寺最年轻的少卿,是朝堂上人人敬畏的顾大人。后来,他成了“无名“,成了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身份变了,但走路的姿势没变——脊梁骨里那点不肯弯折的东西,到死都不会变。

  终于,他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山谷。

  也就是在那片山谷里,他曾经追逐过沈空山,也曾经救过沈空山。他记得每一个角落——那口枯井,那片花海,那座石像。他记得沈空山从井里爬上来的样子,浑身是血,手里攥着花念蝶的一截衣袖;他记得花念蝶站在石像前大笑的样子,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些画面,隔着一百五十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山谷里,空空荡荡。

  那两座石像,不见了。

  顾长风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他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冲进山谷,枯枝划破了他的裤脚,他也不管。他四处张望,寻找着那两尊他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轮廓的石像——沈空山站在谷口,花念蝶坐在花海中央。它们应该还在那里,一百五十年了,它们应该还在那里。

  直到他看到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那是当年地震留下的裂缝,横贯了整个山谷,像大地被撕开了一道丑陋的伤口。深不见底,黑得像一张巨兽的嘴,吞噬了一切。顾长风踉跄着走到坑边,往下看——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那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仿佛连光线掉进去都会被吞没。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记得很清楚。沈空山就在下面。那个哑巴,那个疯子,那个守了空山一百五十年的怪物,就在这黑暗的深处,变成了石头,或者是变成了灰。一百五十年前,他背着苏晏清走出这座山的时候,沈空山还靠在石像脚下,半人半石,像一截枯死的树根。他以为自己还会再见到他——哪怕是以一副更残破的模样。但他没想到,再见的时候,连石像都没了。

  “空山……“顾长风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你真的空了。“

  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撞在坑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种低沉的、绵延不绝的呜咽。顾长风坐在坑边,觉得那风里有什么东西在说话,但他听不清。也许是沈空山在喊他,也许只是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

  他在坑边坐了很久很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山脊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进那口黑色的深渊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那是他自己酿的米酒,很烈,很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嗜好。他拔开塞子,对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洞,倒了一口酒。酒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黑暗中,连一滴落底的声音都没有传上来。

  “兄弟。“他开口,声音苍老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来晚了。“

  酒水洒在泥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顾长风又倒了一口,自己喝了。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眼睛发酸,烧得他胸口发烫。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继续喝酒。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我过得挺好的。“他对着黑洞说道,“晏清走得早,没受什么罪。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我们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叫大山,二儿子叫小河,女儿叫春花——都是土名字,但好养活。现在孙子都能打酱油了,重孙子也有两个了。“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但那道伤疤扯得他的表情扭曲,看起来更像是苦笑。

  “那个新朝廷,叫什么来着?哦,叫大雍。换了三次国号了。老百姓嘛,谁当皇帝都一样,只要不打仗,能吃饱饭就行。我那几个儿子都老实巴交的,种地是一把好手。孙子倒是出了个读书人,在县里当了个教谕。我告诉他,别当官,当官没好下场。他不听,但我也不管了。“

  顾长风又喝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我这辈子,没再碰过刀。也没再杀过人。那双手,现在只会拿锄头和镰刀。有时候握久了,指关节会疼,像年轻时候握剑握得太紧留下的毛病。但我不在乎。这双手干干净净的,比当年沾满血的时候好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片黑暗上。

  “就是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你。“

  风忽然大了,吹得他的白发乱舞。

  “梦见你在大殿上,浑身是血,问我为什么要拦你。我每次都想回答,但每次都张不开嘴。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该死在那里,也许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结局。但结局就是这样——你守了一百五十年,我种了一辈子地。“

  “梦见你在枯井边,抱着那个疯女人,哭得像个孩子。你不会哭,我知道。但梦里你会。你的眼泪是血红色的,滴在她的脸上,像一朵一朵的花。“

  顾长风低下头,看着那黑洞,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浊泪。那泪痕顺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最终消失在花白的胡子里。

  “我对不起你们。“他低声说道,“真的对不起。“

  一百五十年前,他站在太庙的门槛上,看着那座皇城在火光中崩塌,以为自己已经偿还了一切。但他现在才知道,有些债是还不清的。沈空山用一百五十年的守望还了花念蝶的债,而他顾长风,欠下的东西,到死都还不完。

  他跪在坑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很实,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愧疚都磕进土里去。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

  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在那道狰狞的裂缝旁边——长出了一朵花。

  很小的一朵。蓝色的。深蓝色的花瓣,像蝴蝶的翅膀,在风中轻轻颤抖。那蓝色很浓,浓得像是要从花瓣上滴下来,浓得像是一百五十年前花念蝶大红斗篷上唯一的亮色。

  顾长风愣住了。

  他认得这种花。一百五十年前,花念蝶最喜欢这种蓝色的花。她说,这叫“蝶恋花“,是空山里最毒的花,也是最美的花。她曾经把这种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曾经把花瓣碾碎了涂在沈空山的哑剑上,曾经在那些疯癫的日子里对着这种花唱歌——唱的是一首谁也听不懂的曲子,调子很高,像鸟叫,又像风声。

  顾长风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那朵花。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那是早上在菜地里刨出来的。但他不敢碰。他怕一碰,这唯一的颜色就碎了。一百五十年了,这空山上唯一的颜色,他舍不得碰碎。

  “空山不空。“顾长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笑得那道伤疤在脸上扭曲成一种奇怪的形状,“你还在啊。你还在守着她啊。“

  他不再试图去碰那朵花。他只是坐在坑边,看着那抹蓝色,看着那个黑洞。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山谷里暗了下来,但那朵蓝色的花在暮色中反而更加醒目,像一盏小小的灯,亮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

  顾长风在坑边坐了整整一夜。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看见那只蓝蝶了。不是幻觉——他确定自己看见了。一只深蓝色的蝴蝶,从那朵蓝色的花上飞起来,在月光下盘旋了一圈,然后飞进了那个黑洞。它飞得很慢,像一片羽毛,像一声叹息。顾长风看着它消失在黑暗中,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但他不觉得悲伤。那只蝴蝶还在,那朵花还在,沈空山就还在。一百五十年了,他还在守着。

  天快亮的时候,顾长风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回地上。他扶着木棍,慢慢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是他大儿子去年给他缝的。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把酒葫芦挂回腰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深坑,看了一眼那朵蓝色的花。

  然后,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沈空山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守着空山,守着那个疯女人,守着那段早已被世人遗忘的恩怨情仇。一百五十年太长了,长到朝代换了三次,长到青丝变成白发,长到石头都风化了。但有些东西不会变。那朵蓝色的花不会变,那只蓝色的蝴蝶不会变,那个哑巴守着石像的姿势不会变。

  顾长风走得很慢,但很坚定。山道还是那么难走,荆棘还是那么扎人,但他不在乎。他还要回去,回去种他的地,养他的鸡,喂他的狗。回去当那个普普通通的、满脸疤痕的老头子。村里的人都知道他脸上有一道吓人的疤,都知道他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光棍——苏晏清走后他没有再娶,不是因为没人说媒,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一个手上沾过太多血的人,不配再拥有什么干净的东西。

  但他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走出那座山,还是会种那块地,还是会酿那壶酒。只是偶尔,在黄昏的时候,在灶台前烧火的时候,他会想起那座空山。想起那个哑巴,想起那个疯女人,想起那两座石像,想起那些被大火烧成灰烬的岁月。

  从今往后,每当他看到蓝色的花,他就会想起,在那座荒废的空山里,还有一个哑巴,在守着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这人间太吵了。市集上的叫卖声,田埂上的争吵声,孩子们的哭闹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那里是安静的。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只剩下那只蓝蝶扇动翅膀的声音,只剩下那个哑巴用一辈子说不出的一句话。

  顾长风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声远远传来。他眯起那只还能用的眼睛,看了看那座已经看不见的山,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一根钉子,钉在这片土地上。和一百五十年前那个站在太庙门槛上的男人不同,这个背影佝偻、苍老、满身泥土,但它是安稳的。它不再追着什么人跑,也不再被什么人追。它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有灶火、有鸡鸣、有孙子喊“爷爷“的院子。

  只是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从梦里醒来,摸一摸左边的脸,摸一摸那道永远不可能愈合的伤疤。然后他会想起那座山,那个坑,那朵蓝色的花。

  然后他会翻个身,闭上眼睛,继续做梦。

  梦里有一座空山,山里有两个石像,石像脚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不会说话,但他一直在等。等一朵花,等一只蝴蝶,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顾长风不知道他等到了没有。但他知道,只要那朵蓝色的花还在开,那只蓝色的蝴蝶还在飞,那个哑巴就还在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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