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永宁三年。
虽已是八月末,昨日还下了场雨,但这金陵城里非但不曾转凉,反而更加闷热起来。
晌午刚过,薛姨妈与女儿薛宝钗便在后院乘凉,几个丫鬟脸上虽冒出细汗,却还是拿着扇子给薛姨妈母女扇风。
“母亲,母亲,你们猜这两天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儿?李家那小子可惨了,被家里......老奴......抬回去的......”
薛蟠火急火燎的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他妈妈,刚进后院儿就大声嚷嚷,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
薛姨妈自从丈夫病逝之后,儿子薛蟠无人管教,整日在外面厮混,因此她生怕儿子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事。
刚听说他回来了,就听他吵吵嚷嚷地过来,口中嚷着“惨了”、“抬回去的”,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仔细听清后,才知道说的是别人家的事儿,她心里松口气,又怪薛蟠咋咋呼呼的,便开口骂道:“你这个孽障,酒喝多了就回屋挺尸去,咋咋呼呼的吵什么。”
薛蟠闻言脸色一下子就垮了,跨步进门的同时嘴里还嘟囔道:“不是母亲之前让我别成天游手好闲,多关心关心官面上的事儿么,我这打听到了事儿想与你说,你又不乐意了......妹妹也在啊。”
薛蟠抱怨了几句,看见妹妹薛宝钗也在,便也问候了一声。
薛姨妈见儿子有点委屈,便好言安慰了几句,询问是谁“惨了”,又是谁“被抬回去的”。
“嘿嘿,人呐,不能太张扬了,李家那小子平时自负文采天下第一,扬言今年秋闱南直隶解元非他莫属,结果惨了吧!”
薛蟠装腔作势了一番,然后坐到一张椅子上,随手倒了杯茶,正准备喝一口,却发现茶水太烫,于是便将茶杯放下,随后眉飞色舞地说起来,语气中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味儿。
薛宝钗闻言没忍住白了薛蟠一眼,没想到“做人不能太张扬”这种话竟然能从他口里说出来:“可是前几日哥哥和我们说的那因科举舞弊被抓进诏狱的李家二郎?”
“没错,正是那李守中的侄子李瑜......今天我亲眼所见,那李祭酒家里的奴仆从牢狱里将他抬回去的......”
薛蟠顿了顿,继续说道,
“牢狱是什么地方?五大三粗的汉子进去一遭也得丢半条命,更何况那李瑜不过一白面书生,看那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会儿子估计已经嗝屁了。”
薛宝钗好奇道:“听说李瑜是因为在乡试的时候贿赂主考官张一清张大人被下狱的,哥哥可知道其中内情?”
“对对,就是张一清张大人,京师来的礼部侍郎。位高权重的二品官儿,可现在已经涉嫌科场舞弊被锦衣军拿到京师锦衣军诏狱去了,李瑜贿赂的考官就是这个张大人。”
薛蟠摸了摸茶杯,见茶水微凉,便拿起来喝了一大口,舒服地“哈”了一声,随后继续道,
“那张大人下狱之后,有人便揭发李瑜之前大言不惭言说解元非他莫属之事,咱南直隶文风盛行,有才学的士子不知有多少,他哪来的底气敢声称解元非他莫属?
于是官府就拿了他一审,果然事出有因,什么都招了。关了一阵子,朝廷念他好歹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便免了死罪,革去功名永不录用放回家了事。”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说起来那李家和我们也是沾亲带故的,这两日准备些物件,等李家办白事的时候,蟠儿带去李家吧......”
“好勒,等他嗝屁了我就去准备,母亲,妹妹,这出去大半天了,实在有点累,我回屋休息去了。”
薛蟠说完便回屋搂着几个侍妾胡天胡地去了。
薛姨妈和薛宝钗两眼对视,皆无奈地摇了摇头。
......
金陵城不像北方很多城池一般方方正正,而是形似一个不太规则的倒凸字。
城内分属上元、江宁二县,两县以中正街为界,街北归上元,街南属江宁。
秦淮河北经土山,自西北从三山门流入城内,此段秦淮河绝大部分都在倒凸字的南边即江宁县内,在城东南通济门东水关处又与自北而来的运河青溪支流相汇,穿过城墙出城。
刚从牢狱里被接出来的李瑜的家就在通济门东北边的柏川桥附近。
李家内院,李瑜房。
李瑜感觉头昏脑涨,浑身酸疼,睁开眼睛,便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十多双或明亮或混浊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有几双眼睛还带着泪水,要不是屋里光线明亮,李瑜绝对会忍不住大叫一声。
“你们是谁?”
李守中的夫人刘氏说道:“二郎 ,你怎么了,你连我们也不认得了?”
李瑜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他记得,昨晚他被朋友安利了一款名叫《绿色地狱》的生存游戏。
他一上手便一发不可收拾,边查攻略边完成故事模式,一不注意就干了十几个小时,直到第二天大中午才一头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面前有五六个人,说话的是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妇人,而且这个妇人的穿着有点奇怪,似乎是,古装?
他感觉有点不对,偏头看了看四周,眼前的人穿着怎么都是古装?
难道是在演戏?
忽然,李瑜感觉脑袋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一段真切的记忆纷纷扰扰地涌向脑海,他只来得及“啊”的叫了一声,便又晕了过去。
李守中见状眉头紧皱,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郎中,问道:“吴郎中,你看这......”
郎中略作思考,沉声道:“公子许是刚刚苏醒,头脑尚不清醒,安心修养几日便会好的。”
李守中点点头,给了诊费,让管家送郎中出去了。
他转头看了看床榻上的侄子,又看了看屋内的人,开口说道:“到晌午了,去用饭吧,让丫鬟在屋内服侍他便是。”
......
饭桌上,李守中的眉头紧锁,提起筷子就叹气。前几天侄儿还在牢狱的时候他只是担忧,而现在更多的是后怕与无奈。
李守中的儿子李缚开口打破沉默:“二弟刚被抬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好在吉人天相。”
刘氏愤愤道:“可怜二郎,他平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平素里除了同窗之外,等闲不与他人有来往的,怎么可能去贿赂考官?定是有小人暗中陷害他!”
李守中将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怒道:“谁叫他不知天高地厚去招惹是非!竟然还敢当众扬言说什么‘秋闱解元非他莫属’,我看他是活该!”
李缚连忙劝父亲息怒,随后小声说道:“我在同僚那儿听了个消息,涉科场舞弊案的张一清张大人在神京就进过一回诏狱。
说是他的儿子在祭祀的时候出了点差错,结果圣上看在张大人的面子上就没有责怪。
后来不知怎么的这事儿被太上皇给知道了,太上皇龙颜大怒就把张大人关进了诏狱,后来气消了觉得这好像不是个什么大事儿,就又把张大人给放了出来,官复原职。
父亲,您觉着这回张大人又因为科场舞弊案进了诏狱,是不是因为有人借着太上皇因为之前那事儿不喜张大人,所以暗算他?”
刘氏搭腔道:“这太上皇手也管得太宽了,都禅位三年了,还是生怕圣上和大臣走得太近,圣上是他的亲儿子,这么点小事也要小题大做......”
“闭嘴!”李守中瞪了刘氏一眼,“帝王家的事儿,和一般的人家能一样?”
李缚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附和道:“是啊,娘,一般人家的儿子犯了错,大不了也就骂几句打几下,圣上要是惹了太上皇不高兴,倒霉的就是圣上身边的人,这几年因此被杀和被关进诏狱的人还少吗?”
自古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但凡有太上皇的存在,一般新皇帝过的都不太顺心。
永宁帝登基三年,不但一丁点军权都染指不了,就连稍微露出对朝中大臣有一丁点示好的意思,便会立即被太上皇敲打,这皇帝做得也是够憋屈。
李守中再次叹了口气,他致仕之前虽是金陵国子监祭酒,说起来也是个四品官,并不算低。
但他本就不善钻营,在朝廷里没有靠山,再加上金陵国子监祭酒这官说到底也只是清贵之流,在太上皇这个杀人如麻的马上君主眼里,却什么也不是。
自太上皇登基以来,杀掉的文官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就连十几岁就考中状元的大才子杨缙,也因顶撞太上皇而被锦衣军拖入雪中冻了三天三夜,活活冻死。
这也是从小养大的侄子被抓进诏狱,他却没有任何办法搭救的原因之一。
最重要的是,他早就知道,张一清科场舞弊案这事儿,很可能又是太上皇对永宁帝的一次敲打,侄子李瑜不过是这次敲打过程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倒霉蛋罢了。
李守中摇了摇头,拿起筷子说道:“至少二郎的命算是保住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别再提及了。”
刘氏点点头:“只是可惜二郎的功名......”
李缚忽然说道:“父亲,不如写信问问大姐姐,看她有没有什么办法......”
除了李缚之外,李守中另有一女,单名一个“纨”字,七年前嫁给了京中荣国府当家老爷贾政的嫡长子贾珠。
贾珠倒也是个读书种子,十四岁便中了秀才,可以说是贾府玉字辈最有出息的男丁,贾府对其寄予厚望。
可惜世事无常,李纨嫁给贾珠还不到两年,刚怀有身孕没几月,贾珠便因病去世。
后来李纨生下的贾兰便是贾珠留下的遗腹子。
“不可,这件事情牵扯甚大,哪怕是荣国府,贸然掺进去也恐怕落不得好,到时说不定还会连累你大姐姐。”
自五年前李守中致仕以来,李家和贾家的往来就少了很多。
李纨倒是每年都会与李家往来书信,可李守中从她的书信当中从来只看得到“喜”,看不到“忧”。
李守中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李纨在贾府真就过得那么好,可李纨不说,他也不知道真实情况。
但李纨带着兰儿寡居在荣国府,荣国府或许不会苛待她,可是想来境况却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李守中沉吟片刻,便否决了李缚的提议。
李缚想了想,觉得父亲所言确实有道理,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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