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宸听闻镇元大仙此叹,不由道:“圣人本该不仁,可圣人真就不人吗?天道本该无私,可天道真就无私吗?”
智宸这般一问,镇元大仙瞬间有些恍惚,似乎穿越了恒古岁月,看见了故人。
镇元子摇了摇头笑道:“你之思想果与我那位好友相近,他当年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当年他曾说让人间归人,让仙界归仙,让魔界归魔,各司其职,共济天下。”
智宸听镇元大仙如此说也是愈发对镇元大仙口中的那位好友好奇了。
如今这世界格局与智宸前世不一样的地方便是神佛漫天,妖魔遍地。
神不守神道便是天劫,魔不守魔道便是魔劫,让其与弱小的生灵和平共存本就不可能。
万物皆有恃强凌弱之心,此乃本性,若能各归其界,各行其法,秉道而行,何愁天下不治?
“敢问大仙。不知令友如今居何处,晚辈可有缘拜见?”智宸又是问道。
镇元大仙摇了摇头道:“我这道友如你这般,却遭了算计,灵识已在轮回中浮沉无量劫,如今算来也快要归来了。”
智宸智能无奈长叹,只觉遇贤而无缘当真是。。。。
“小友不必如此,我那好友虽陨,但观中亦有他当初手书无数,小友若有心,可于观中观摩。”镇元大仙似乎早料到智宸有如此神情,笑着说道。
智宸点了点头,应了下来,而后又问道:“敢问大仙如今这西牛贺洲,妖邪遍地,佛门不作为,为何亦不见天庭,道门降魔?”
镇元大仙颔首,而后道:“西牛贺洲为佛地,自上古起便是如此,道门散修势单力薄,而大能则大多固守洞天福地,若大举西进,则易引发佛道纷争,反而给了那魔道可趁之机,而那罪佛根脚与佛门根底有关,若非佛门相邀,道门又如何会多管闲事?”
智宸想起那一条横贯虚空的千里血河,无数凡人的哀嚎犹在耳畔,沉声道:“晚辈亲眼见到无数青壮被拘禁祭坛,血肉神魂沦为魔功养料。伤势痊愈之后,我当遍历西牛贺洲,不分佛道翻坛伐庙,破除一切邪祟野祀!”
镇元大仙目光赞许,同时开示大道,为智宸讲论仙、佛、魔三道本源分化,剖析执念如何令护法堕魔,格局狭隘如何催生无穷祸乱。
“你证罗汉果,却不居于灵山,行走尘寰,以护佑众生为本,这条路艰难万分。佛门神通博大精深,可亦容易困于法门之见,你兼有法宝傍身,又生天地大同之念,切莫日后重蹈大黑天覆辙,被胜负杀伐之心困住本心。”
智宸凝神聆听,将镇元大仙所讲大道一一铭记于心。
地仙之祖从上古延续至今,所见风云变幻远超三界绝大多数修士,此番讲道,令他许多以往模糊的疑惑豁然开朗。
肉身之损可藉仙力弥缝,心内枷锁却无人能代解。
因此智宸自此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与镇元大仙相谈,或论道,或讲佛,亦或者上古奇闻轶事。
剩余时刻便趺坐蒲团,禅天九定次第铺开,灵台澄澈,反观内照。
虽得先天乙木之气相助,神伤已愈合,但智宸自身却难以放下。
心有阻碍,难见菩提。
智宸自心口心轮之处,一朵清净白莲亭亭而立,此乃证得罗汉道果所显道相。
往日白莲莹白如玉,梵光柔和,可今日凝眸观之,莲瓣外缘缠绕丝丝缕缕血色业霭,层层盘绕,较斗法之前浓重数倍。
智宸默然长叹。
当日隔空鏖战,大黑天为逞凶威,引西牛贺洲千百祭坛血气,凝千里血河。
每一座祭坛拘禁青壮数百,合计上万生灵,血肉神魂被血祭法阵抽剥,哀号震彻虚空,尽数殒命。
此事缘起,始于大黑天欲吞噬赵平安至阳之躯,智宸挺身而出,千里降法身相抗。
若非二人激烈争持,大黑天不必急于催动压箱底的千里血河,万千生民尚有一线生机。
纵然大黑天心性堕魔,祸首自在彼身,然因果纠缠,智宸身在局中,相持激斗便是诱因之一。
天道业力不分善恶论断,只论因缘牵系,上万生民横死之业,丝丝缕缕,已然落于己身白莲之上。
“我欲护众生,却因相争,令万民遭劫。”智宸闭目沉思,禅心起伏。
“大黑天执迷血祭,罪无可赦;可我斗法不退,激化凶魔,亦是促成惨祸之缘。大道不居功,亦不避业,此业不去,便坦然受之。”
智宸不运神通强行驱散业霭,此时亦不心生怨怼推诿因果,只是静持禅定,任由业力纠缠。
心轮白莲明暗交替,业霭消长不定,修行之路,又添一重心关。
镇元大仙偶过,窥见智宸内景,微微颔首,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地仙之祖阅尽上古沧桑,知晓业缘自需自渡,旁人难以代为消解。
只将当年老友居所为其敞开,以期智宸能有所获。
智宸在万寿山仙境静养之际,西水城风波未息。
智宸滞留五庄观,难以分身,便传心念托付蝎子精,更为其取名唤作玄荼,令其安顿西水城残局,寻访幸存之人,探查各处祭坛踪迹。
玄荼自击退血鳞魔物,护下赵平安之后,遵智宸所嘱,安顿其他青壮。
玄荼虽一身青衫,收敛蝎妖戾气,褪去往日杀伐锋芒,但天生色邪,国色天香的容貌,一颦一笑间风姿绝世。
赵平安熟悉西水城,多为玄荼跑腿。
带着玄荼往西水城郡守府而去,郡守听闻有修士登门,连忙出衙相迎。
玄荼不绕虚言,直言血相大黑天私设血祭祭坛,拘禁四方青壮,此番斗法催动千里血河,无数凡人惨遭屠戮,残怨弥漫乡野,恐滋生新的邪祟。
又言西牛贺洲暗坛遍布,日后恐再有妖魔掠人,嘱官府张贴告示,令各村百姓互相守望,若有生人强掳青壮,即刻上报。
郡守听闻上万青壮惨死,惊惧不已,又忌惮妖法魔威,踌躇难决。
玄荼见状,抬手放出一缕清莹毒光,此乃经功德祭炼的万毒幡余韵,不伤凡俗,只在堂前化作淡淡云气,将潜藏府衙角落的微弱魔气消弭。
“魔祸将至,官府若漠然视之,他日血祸临城,尔等官吏焉能独善其身?我与老师遍历四方,清扫魔坛,并非与凡人为敌,只为护佑生民。”
郡守终于醒悟,当即传令下属,分遣差役奔赴周边乡野,寻访受难家属,收敛残存骸骨,设立义冢妥善安葬。
善后诸事繁杂,玄荼孤身一人,难以周全。
赵平安感念智宸法身舍命相护,又见玄荼奔走劳苦,主动挺身而出,自愿随行辅佐。
少年本是乡间布衣,熟悉周遭村镇道路,知晓各村人口乡土,引导差役寻访受难人家,安抚哀恸亲属,分发抚恤粮米。
白日奔走荒野收拾遗骸,入夜清点名册,登记失亲百姓,不辞辛劳。
朝夕相伴之间,赵平安心绪悄然动荡。
初见玄荼之时,只觉此女一身清冷,眉宇间藏锋敛锐,又使得一柄妖异的三叉钢叉,隐隐有妖类凛冽之气。
只是连日相处,他亲眼见玄荼奔波不息,怜悯受难百姓,收敛枯骨之时神色悲悯,驱散游荡怨灵亦心怀仁善,并非传闻之中食人害民的妖物。
玄荼静立荒冢之前,青衫临风,指尖轻挥,以自身妖力净化冢地残存血煞,不让怨灵滋生成凶。
落日余晖洒落在她侧颜,轮廓清泠,赵平安远远望见,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从未有过的燥热自心底升腾,手足无措,连忙低下头去,耳尖悄然泛红。
他自知身份悬殊,眼前女子看似柔弱,却能与魔将相搏,追随大师修行的大修,自己不过一介凡夫,无神通,无道基,寿元短暂,如同萤火之比皓月。
可情意初生,难以自控,每一次蝎子精转头与他商议善后事宜,他都不敢长久对视,心中辗转,情丝暗生,已然对玄荼一见钟情。
玄荼一心处置魔祸残局,寻访大黑天遗留祭坛线索,心思尽在民生安危与智宸安危之上,未曾留意少年心绪起伏。
一连数月,二人奔走西水城周遭百里。
但凡曾经设立小型血坛之地,玄荼尽数前往,捣毁残留法阵,净化地底淤积血秽,避免戾气孕育精怪。
无数流离失所的青壮家属聚集城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皆传言妖魔掠人,朝不保夕。
玄荼与郡守商议,择开阔城郊空地,搭建临时安置棚舍,收容失所民众。
又劝说百姓,若是故土再难安居,可组队迁徙至西水城城内定居,官府划分田地,暂且安身。
有愿意远走他乡避祸者,玄荼亦遣散护送,沿途出手清除拦路小妖,保一路平安。
遣散流民之日,城郊人头攒动,哭声不绝。
有人畏惧魔患,决意远赴东方,远离西牛贺洲这片是非之地;有人故土难离,选择留在乡野,结伴聚居守望相助。
赵平安往来穿梭,登记迁徙名册,分发干粮药物,忙得无暇歇息,却时不时不由自主望向玄荼所在之处,眼中皆是倩影。
玄荼立于高地,目光远眺四野,低声自语:“大黑天根基未损,罪佛魔罗尚在天外天,西牛贺洲暗坛何止百数。此处安顿完毕,还需继续向西寻访余坛。只待老师伤势痊愈,便可一同上路。”
赵平安恰好走到近旁,听清此言,心中五味杂陈。
一则期盼智宸早日归来,合力清剿魔孽;一则暗自忐忑,待到智宸伤愈,玄荼便会动身远行,二人终将别离。
他攥紧手中竹简,几番欲开口表露心意,话到喉间,终究胆怯,尽数咽回腹中。
流民陆续启程,尘土飞扬,一路络绎不绝。
曾经被拘禁祭坛的青壮大多已然身死,幸存寥寥无几,幸存者尽数安置入城。
西水城乱象稍稍平复,可大地之上,浓重悲戚之气久久不散。
玄荼将西水城诸事处置妥当,寻一处清静茅舍,以传讯符连通万寿山,将前后始末一一告知智宸。
竹院之内,智宸收得讯息,缓缓睁开双目。
禅定之中,心轮白莲依旧任由血色业霭缠绕,他展读传讯内容,知晓玄荼安抚百姓、安置流民,心中稍慰,又念及上万青壮殒命之惨,业力之感愈发清晰。
神通法术可退妖魔,却难以杜绝纷争;杀伐能够抵御凶邪,却容易牵动因果业障。
此番教训刻骨铭心,往后行事,更需慎之又慎。
清风穿竹,枝叶簌簌作响。
智宸起身步出竹院,遥望西天方向,西牛贺洲广袤大地之下,无数邪祟如同毒疮潜藏,大黑天蛰伏待机,天外天罪佛魔罗虎视眈眈,灵山内部纠葛难解,众生困于棋局之中。
何解?
智宸不知,便翻阅镇元大仙口中道友所留典籍。
原来自上古洪荒,三界初定,仙、佛、妖、魔、巫、凡各族疆域渐分,壁垒横生。
此人眼见万族彼此侵轧,强者凌弱,心生悲悯,于是周游各方,遍行天地,将一生所思所感,尽录于此卷。
智宸郑重展卷诵读。
书卷文字不尚玄奥法诀,不谈杀伐神通,通篇尽述逍遥、自由、公道之旨。
文中言道:天地本无偏私,苍穹覆万物,厚土载众生,仙不必独尊,妖不必受斥,凡俗不该永居底层。
万族生灵,禀赋虽有高下,生而求存之心并无二致。
其核心所求,乃是天地万族各行其道,各守其规。
仙者守清虚之戒,不恃神通压榨凡俗;佛门渡化随心,不强以梵音拘束众生;妖类循山川天性,不滥施凶暴屠戮;人间百姓安耕守土,免于无端劫掠。
各族互不倾轧,互不禁锢,无高高在上之尊,无永世沉沦之卑,大道均衡,众生各得自在。
书卷之中不见叱咤风云之策,少有御敌争锋之术。
文字行间,尽是温和宽和之心。此贤一生秉志:与人为善,不好争,不好斗。
他不信以力压服能定万世安宁,不愿以兵戈血杀换来短暂秩序。
上古之时,诸多大能惯以雷霆手段平定纷争,不服者便以神通镇压。
唯独这位贤者,虽有神通,却奔走四海,游说各方大能,劝仙门敛恃强之心,劝妖类止劫掠之祸,劝掌权者体恤弱小。
遇彼此仇怨,他从中调停,晓以大道均衡之理;见强者欺凌微末,他躬身劝诫,不曾轻易动武。
智宸逐页细读,心中震荡不已。
其人并非无匹敌之力,只是本心厌弃争斗。
他常于卷中写道:“争起于一念,斗生则仇结,今日以力息乱,他日祸根再萌。欲求长久公道,在乎人心自省,而非刀锋相向。”
一路风尘万里,遍历大荒、东海、幽冥边角,足迹遍及三界四极。
纵然屡屡碰壁,遭大能讥讽迂腐,受凶妖嘲弄软弱,屡遇险境,数次身陷重围,依旧不改初衷。
不立宗门,不聚徒众,不争夺洞天福地,孑然一身,持一卷本心,往复奔走。
智宸掩卷沉思,忽忆起当日与大黑天死战之际,胸中涌起那一段词句:“一截遗魔,一截赠佛,一截还仙庭。天下大同,仙佛共公心。”
原来彼时心境,隐隐与这位上古前贤遥相契合。
无怪镇元大仙初见己身,便心生感应,出手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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