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宸、玄荼、赵平安三人辞山亭,向西南疾行,沿途百里不见人烟。
又向西南而行数百里,便见有十来户人家。
山民一听他们要往前方而去赶紧阻拦。
“三位师傅,可不敢再往前了!”
赵平安听罢有些奇怪道:“此话怎讲?”
“唉!再往前百里便要进那白虎岭地界了,白虎岭中妖邪出没,听说有个白骨洞,白骨洞中有个白骨夫人,专吃人心,三位师傅小心才是!”樵夫有些后怕的说道。
“那正好!我等寻的就是妖邪!”玄荼却是冷哼一声道。
樵夫看了玄荼一眼冷冷道:“你这小姑娘生的倒是漂亮,怎不长心啊!那玩妖邪厉害的很!你们要去送死,我却是不阻拦!”
智宸闻言轻笑道:“多谢施主提醒,只是我等为修行中人,怎肯放任妖魔作祟!”
樵夫见阻拦不成,便也无奈,只是嘟囔了几句‘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便匆匆离去了。
三人也加快了脚步,不过五日功夫,便径抵白虎岭地界。
此岭横亘西牛贺洲西南,峰峦连绵千里,土色苍白,乱石嶙峋,草木稀疏,鲜有清泉。
天际常有灰雾垂落,地气沉寒,不闻鸡鸣犬吠,不见樵牧行旅,举目四顾,杳无人烟。
风过幽谷,呜咽如泣,隐隐有妖啸起伏,盘桓于层岩深壑之间。
玄荼驻足,鼻息微凝,青衫微动:“此地凶气郁结,绝非寻常荒山,戾气丛生,生灵避走,必有大妖盘踞。”
智宸闭目凝神,禅天九定铺展,神识漫扫群山。
心轮白莲轻轻震颤,周遭浮动丝丝缕缕血腥业霭,深浅不一,皆是吞噬生民之妖所染。
而后缓缓睁眼,目光望向层叠山岩:“岭中妖物繁多,多见巨蟒,山精野魅,枯骨精怪,不少妖孽身缠重业,嗜食生人,凡遇残害万民,屡造杀业之辈,不必姑息。”
赵平安紧随二人身后,握紧腰间短刃。
自山亭受智宸点化,他时时自省心念,竭力收敛目光,不再频频眺望玄荼。
只是少年情根难断,偶遇休憩、渡涧之时,目光仍会不自觉飘移,旋即强行收回,暗自愧省。
一路行来,他谨记教诲,多观山川险厄,体察民生疾苦,沿途凡见废弃村落,荒冢断碑,皆心生恻隐。
三人沿山道深入白虎岭。
道旁乱石之间,随处可见残缺骸骨,朽烂衣履散落草莽。
林木深处,不时有巨蟒窜出,鳞甲灰黑,粗如巨木,口吐腥信,直扑人前。
这类蟒妖久居荒山,以过路行旅为食,业力缠身,戾气冲天。
玄荼率先出手,手中玄光闪耀,三股钢叉直击蟒妖七寸。
蟒妖痛极狂扭,尾鞭横扫山石,碎石飞溅。
智宸静观其变,若妖物尚有悔改之机,便以佛光震慑;若是凶性难驯,一意噬人,则默许玄荼诛除。
途中偶遇一头千年石魈,盘踞隘口,劫掠行人,数百具白骨堆于巢穴。
石魈见三人过境,狂笑出击,山石凌空砸落。
智宸不再退让,指尖流转琉璃微光,一缕琉璃心焰飞出,直灼石魈妖核。
琉璃心焰至刚至阳,石魈周身无数杀业瞬间被引燃,哀号一声,妖躯崩碎。
赵平安立于一侧,亲眼目睹妖物伏诛,心中波澜迭起。
他渐渐明白,世间妖邪有善有恶,嗜杀成性之辈,绝非几句劝化便能回头。
智宸明王之道,忿怒除妖,本是护生不得已之举。
一路扫荡妖祟,越往山岭腹地,腥寒之气越是浓郁。
沿途白骨层层叠叠,新旧交错,有的骸骨血肉尚未腐尽,血迹浸染岩石,触目惊心。
“前方阴气汇聚至极,当是妖巢所在。”智宸抬首,望向半山断崖之处。
断崖之下,有一处天然洞府,洞口穹顶怪石嶙峋,洞门之上隐隐凝结惨白瘴气,上书三字:白骨洞。
甫至洞外,三人顿住脚步。
白骨洞前开阔平地,俨然一片尸场。
万千骸骨杂乱铺陈,男女老少俱全,头颅、肢骨散落四处,积骨厚达数尺,长年累月堆叠,几乎将地面填平。
残存干涸血渍渗入岩缝,经年不褪,腥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无数怨魂困于骸骨之间,盘旋哀鸣,不得超脱。
赵平安见到这般惨状,面色发白,胸中一阵闷恶,下意识后退半步。
一路西行见过不少魔祸遗迹,却从未见过如此骇人景象。
玄荼眉峰紧蹙,抬手挥动万毒幡,清光散开,逼退扑面而来的怨煞:“此妖究竟吞噬多少生人,才积下如此多尸骨。”
智宸缓步向前,俯身触摸冰冷骨殖,禅光扫过地面。
片刻之后,神色愈发凝重:“不止寻常吞噬。你细看骸骨排布,并非随意丢弃。这些尸骨依照奇门方位陈列,地底暗脉引聚生魂血气,此洞根本不是寻常妖巢,乃是一座天然改造的血祭祭坛!”
一语惊起二人。
玄荼凝神细看,果见大片骸骨隐隐勾连法阵脉络,以白骨为桩,以怨魂为引,吸纳生人精血神魂,源源不断汇聚洞府深处。
“洞内妖王何人?”
“白骨夫人。”智宸声沉如石,“世人唤作白骨精,此妖本体乃是上古尸骸吸纳太阴阴气所化,不修寻常妖道,专喜吞噬生人,汲取活人气血滋养白骨法躯。往日我只听闻白虎岭有白骨妖,不曾料到,她早已暗中投靠大黑天,在此设立次级血坛,持续输送血气,供给荒原古祠主阵。”
原来大黑天广布祭坛,并非全部由魔徒执掌。
诸多盘踞一方的妖邪,只要愿为其输送生民血气,便可得到魔气馈赠,增进修为。
白骨精便是其中之一。
她占据白虎岭白骨洞,屠戮往来商旅、附近残存乡民,以活人血祭,一面壮大自身,一面将凝练的血元暗中送往献祭于大黑天。
万千遇难之人,或是赶路商贾,或是避祸流民,误入白虎岭,尽数沦为腹中之食、祭坛祭品。
洞外累累枯骨,便是百年来惨遭吞噬者的遗骨。
洞内传来幽幽女子笑声,阴冷婉转,自洞府深处层层飘荡而出。
“何方来客,擅闯本夫人属地?白虎岭千里之内,久无生人登门,今日送上门来,倒是正好补足祭坛亏空。”
话音未落,洞门白雾翻涌。一道白衣女子缓步走出,身形窈窕,容貌清丽,肌肤莹白似玉,可眼底毫无暖意,瞳仁泛着灰白死气。
周身衣裙无风自动,裙裾边缘缠绕淡淡血雾,无数细碎白骨虚影在身侧浮沉。
正是白骨夫人。
她目光扫过智宸、玄荼,最终落在赵平安身上,红唇轻启:“你这僧人身藏可怖业力,妖女修为也是不俗,倒是这位少年,阳气充盈,乃是上等祭物。若将他献祭,祭坛威能可再增三成。”
赵平安心神一凛,握紧短刃,强压心中惊惧。
智宸上前一步,佛光缓缓铺开,隔绝漫天怨煞:“白骨精。你盘踞白虎岭,吞噬生灵,以白骨洞改建血祭法阵,为大黑天输送血气,造下无边杀业。洞外万千枯骨,亡魂泣血,今日我至此,便是要毁去祭坛,了结你的罪孽。”
白骨夫人轻笑一声,白衣飘拂,周遭骸骨微微震动,枯骨咯吱作响,无数断骨自地面升起,悬浮半空:“僧人好大口气。大道强弱,凭本事论高低。西牛贺洲妖魔四起,灵山尚且置之不理,哪来闲人管束我白虎岭之事?大黑天尊者允我,待血祭功成,助我脱去尸妖桎梏,修成不朽白骨身。”
“灵山姑息乱象,非是贫僧纵容你为恶之理。”智宸缓缓言道,“大黑天以血祭谋求魔道大业,视凡民为刍狗;你贪图修为,以人为食,互为勾结。此座血坛,必当倾覆。”
“想要毁我祭坛,先问过我手中白骨鞭!”
白骨夫人神色骤冷,素手一挥。万千漂浮骸骨骤然袭来,骨棱锋利,裹挟浓郁尸毒与怨魂之力,如同箭雨铺天盖地压向三人。
同时地底法阵运转,血光自岩缝涌出,不断滋养白骨精妖力。
玄荼身形一闪,青影纵横,万毒幡全面展开,毒霭与漫天骨雨轰然相撞。毒光与白骨相互湮灭,碎石纷飞。
“平安,守御后路,勿让妖物绕后偷袭。”智宸沉声吩咐。
赵平安应声,退至侧翼,目光紧盯战场。
他凡躯无大神通,只能留意周遭动静,提防潜藏的尸祟。
白骨夫人见骨阵受阻,皓腕一抖,一条白骨长鞭破空而出,鞭身由无数指骨、肋骨串联而成,抽打之处,虚空泛起寒气。
她舍弃玄荼,直扑智宸,看得出智宸才是三人之中最强之人。
智宸不闪不避,心神一动,体内业力奔涌。
刹那间,青黑忿怒圣相隐隐浮现体外,三面六臂轮廓显露,红莲业火环绕周身,正是明王雏形。
业火升腾,凡所接触的枯骨瞬间灼烧碳化,怨魂哀嚎之声戛然而止。
白骨夫人面色剧变:“明王法相?你竟以业力铸金身!”
她久与大黑天互通消息,知晓诸多佛门秘闻,万万未曾料到一名罗汉修士,敢驾驭业力修成明王身。
“你嗜杀万千,祭坛染尽生灵血,业债深重,今日便是了结之时。”
智宸一声低喝,明王威势彻底放开,六臂虚影各执法器,业火如浪潮涌向白骨洞入口。
洞外尸骸大阵在业火焚烧下不断消融,被困其中的无数怨魂,在佛光调和之下,怨气缓缓消散,得以超脱轮回。
白骨夫人见状,心中大急。
白骨洞血祭法阵乃是她根基所在,一旦被毁,修为大幅跌落,数十年苦修化为泡影。
一念及此,她不再保留,倾尽太阴尸气,白衣猎猎,尸云笼罩半边山岭,试图压制红莲业火。
“休要毁我祭坛!”
“祭坛以活人魂魄构筑,留存一日,便多一日生灵罹难。”智宸稳步向前,业火步步推进,“我此行西牛贺洲,凡遇血坛邪祠,尽数翻伐。白虎岭白骨洞,首当其冲。”
玄荼寻得空隙,毒光直击白骨精后背。
白骨精腹背受敌,难以兼顾,只能调动大量白骨屏障阻挡。
激战之间,智宸神识穿透洞门,窥见洞府深处景象:洞底平整石台,一座巨大白骨祭坛耸立,祭坛中心凹槽残留干涸血浆,无数微弱魂火被锁链禁锢,持续抽离精气。尚有十余位新近掳来的乡民,被骨索缚于祭坛石柱,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已是濒死之相。
“洞内尚有活人,不可拖延!”智宸高声提醒。
白骨夫人闻言,眼中闪过狠厉,欲催动法阵,先行屠戮祭坛之上的山民青壮。
智宸见状,不再留手。
周身明王金身彻底显现,青黑圣躯矗立荒山,三面五目怒视前方,六臂齐施,五股金刚杵凌空一击。
轰鸣震彻白虎岭,巨大力量直压白骨夫人,将其重重震退。
趁着妖女受创僵持瞬间,智宸一步踏出,业火开辟通路,径直冲入白骨洞内。
红莲业火顺着法阵脉络一路灼烧,一根根白骨阵桩接连崩断,地底汇聚血气的脉络寸寸焚毁。
祭坛之上,锁缚乡民的骨索遇业火纷纷消融。
十余名被困百姓瘫倒在地,惊魂未定。
白骨夫人气急攻心,紧随其后冲入洞府,欲阻拦智宸破坏核心阵基。玄荼紧跟而入,死死缠住白骨精,不让她靠近祭坛。
洞外赵平安亦步入白骨洞,目睹地底血腥祭坛,又见幸存乡民虚弱不堪,心中震动万分。
先前山亭智宸讲解摩登伽女故事,令他纠结情爱执念。
此刻亲眼见到血祭惨状,万千枯骨、濒死生民摆在眼前,方才真切明白,大道之重,在于救渡苍生,一己私情何其渺小。
智宸抵达祭坛核心,抬手明王印诀一落。
轰隆一声巨响!
整座白骨血祭祭坛从中开裂,维系法阵的太阴阴气,血力源流彻底断绝。
盘踞白虎岭数十年的血祭邪坛,轰然崩塌。
一时间积压许久的业力,煞气喷涌而出。
明王金身却似有灵一般,坐镇裂缝,降喷涌而出的业力煞气尽数吸纳,原本淡金色的法身更凝实了几分,威能更甚。
祭坛破碎瞬间,白骨夫人心神受创,一口黑血呕出,妖力大跌。
她看着倾颓的祭坛,满眼怨毒,却自知大势已去。
“秃驴!你毁我根基,此仇不共戴天!”
白骨夫人不愿束手就擒,周身白骨纷纷离体,想要自爆妖元突围。
“造下无边杀业,岂能容你脱身。”
智宸明王法相双目垂视,红莲业火收拢,层层裹缚白骨精。
业火专噬恶业,白骨精一身吞噬生灵的罪孽,被业火引燃,妖躯不断消融。
凄厉哀鸣响彻洞府,不多时,一代白骨妖王,形神俱灭。
大战平息,洞府之内烟尘弥漫。崩塌的白骨散落一地,残存血污渐渐冷却。
智宸收回明王金身,复归僧相,心神略有损耗,心轮白莲业霭微微激荡。
他转身安抚获救乡民,以佛光平复众人惊惧,又取出丹药,医治伤者。
玄荼清扫洞内残余尸毒,杜绝此地再滋生邪祟。
赵平安走到坍塌的祭坛之前,望着满地断骨,久久无言。
他回想一路所见魔祸,西水城义冢、阴魂瘴气、白骨洞血坛,无数无辜之人因妖魔贪欲丧命。
心中那一缕对玄荼的爱慕依旧存在,却不再萦绕心头,遮蔽双目。
他终于懂得智宸苦心点化之意:情爱是轮回枷锁,苍生苦难乃是眼前重责,若一心沉溺儿女情思,何以担负除魔卫道之志。
智宸望见少年神色变化,微微颔首,不多言语,只着手安排后事。
获救乡民久困妖洞,无力远行。
玄荼寻出洞外一处避风岩谷,暂且安置众人,指引众人朝着东方远离白虎岭,前往西水城避难。
待到乡民尽数动身,三人立于白骨洞残破洞口。
洞外积骨如山,曾经阴森可怖的血坛,已然化为废墟。
“白骨精伏诛,此处血祭覆灭,亦算尔等一桩功德。”智宸说道。
赵平安深吸一口气,躬身向智宸一礼:“大师,今日目睹血坛惨状,平安心中有所醒悟。往后定当收束杂念,一心追随,扫荡魔孽,解救受难苍生。”
智宸淡淡道:“醒悟非一时一事,守心贵在长久。前路杀伐不断,心魔与外敌,皆要一一抵御。”
说罢智宸便与玄荼,赵平安二人开始挖坑埋葬荒骨,虽不知名姓,但终归是要给个归处。
而后念动往生咒,逐渐度化亡魂。
待到亡魂被送入冥府后,智宸又凝菩提甘露,化作细雨遍撒白虎岭,除去此山煞气雾瘴,再待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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