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饭,与借宿的老两口闲聊片刻,也清楚了这龙神庙的由来。
原来此处祭祀的乃是西海龙王,只是西海龙王久不显圣,被这黄蛟得了便宜,寄居而入,窃取香火。
只是这黄蛟来了之后,也曾行善几次,百姓对龙王庙更是深信不疑。
闲聊罢了,老两口回房睡去,宁陵镇逐渐进入沉睡之中。
智宸,玄荼,赵平安三人于耳房中打坐。
时暮色沉沉,夕晖尽敛,皓月升于天际,清光遍洒宁陵镇。
镇中黎民终日祈雨,心力俱疲,老幼归舍,闾巷渐寂。
犬吠声稀,更漏数转,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四境阒然,人皆沉沉酣睡。
神像之中,鳞光微动,黄蛟知人间已静,不复有人看见之虞,便敛其形骸,暗运微薄妖力,一缕淡苍妖风自庙中悄然而起,不鸣不啸,出龙王庙,凌空而去。
其风势柔缓,不扰屋舍,不惊睡氓,唯恐惊动镇民。
智宸神识洞照,黄蛟之举动,毫末毕现。
便与玄荼赵平安二人道:“此蛟夜出,必有异故,我等跟上去,看看他要做什么,慎勿显露气机,致彼惊觉。”
二人皆颔首,于是三人敛息藏迹,隐去身形,踏虚蹑影,遥遥尾随黄蛟之后,不即不离。
黄蛟修为浅薄,未得腾云之妙,仅仗妖风托举躯壳,飞行殊迟。
星月之下,金鳞隐隐,迤逦向旷野驰去。
山影嵯峨,道途辽远,寒露沾于草木,夜风吹拂林莽。
历一山,越一谷,足足飞经一个时辰有余,方遥闻流水泠泠之声。
前面大河横亘,波流浩荡,乃是西牛贺洲一方活水之源,离宁陵镇三百里有余。
岸畔芦苇萧瑟,水波荡漾,皎月映于江心,碎作万点银辉。
黄蛟降落河滩,委蛇至水滨,不复迟疑,张巨口,俯首向河,大口吞吸,汩汩然将滔滔河水纳于腹腑之间。
但见河面水波下凹,升起漩涡,而后化作水龙卷,浪涛奔凑其口,百吨清流,尽数被其收贮躯壳之内。
蛟腹渐渐膨起,肌肤紧绷,鳞甲为之撑开,黄蛟面露痛色,显见负重已极。
水入腹中,非炼化为妖气,不过借肉身皮囊,权作盛水之器。
汲水既毕,黄蛟复腾身而起,腹中盛满河水,身重倍增,妖风愈发迟滞,较之来时,行速更缓数分。
黄蛟面色痛苦,鼓竭残余妖力,勉力回转,复向宁陵镇方向迤逦而归。
腹内水浪翻涌,每振鳞运气,便有水声隐隐自体内传出,行一步,则增一分痛苦。
智宸三人隐于云气暗影之中,遥遥跟从。
见其负水而返,心中各生骇异。
往返百里之遥,一来一去,前后几近三个时辰。
月轮西移,夜色过半,黄蛟方复抵宁陵镇上空。
盘旋于镇郊枯田之上,下方阡陌纵横,地坼如网,禾苗焦枯,满目焦黄。
黄蛟略一盘旋,便张口倾吐,腹中之水滔滔喷薄而下,化作蒙蒙水雨,洒落干裂田亩,沟渠之间。水珠坠落尘土,嘶嘶作响,干土遇水,微微腾起白雾。
然蛟之躯壳容量有限,虽竭尽一身所能,此番倾洒之水,较之全镇千顷枯田,纵横渠沟所需,尚不及十分之一。
才片刻,腹中贮水便已倾泻净尽。
田畴之上,才得浅浅湿润,转瞬便被夜气与热土消弭,不足以润禾根,更何谈灌满沟洫。
黄蛟俯视下界,见田地依旧焦涸,心中凄然,未尝稍歇,不敢有片刻安闲。
不待喘息,复转身,再驾疲弱妖风,重向百里之外大河疾驰而去,意欲再汲河水,复归喷洒。
周而复始,冀以一己血肉之躯,为容器,为水瓮,欲凭这般往复奔劳,一点一滴,消弭全镇大旱之厄。
智宸与二同伴凌空观此一幕,尽皆愕然,一时默然无语。
三人相视,皆见彼此眸中惊诧之色。
世之为妖者,大抵窃享香火,必逞威福,或攫取金银,或啖食生民,作威作祸,以遂私欲。
独此黄蛟,冒龙神之名,受百姓香供,虽无神通以酬民望,却不怀奸恶以害乡闾,竟想出此愚拙苦计。
无有法术兴云,不假神祇之力,单单仗此区区妖躯,往复百里,吞河之水,负之归来,吐以溉田。
以血肉皮囊充作盛水之器,昼夜奔波,不辞劳顿,冀涓滴之水,以救数千黎民之困。
其事至愚,其情至真。
玄荼低声叹曰:“妖之盗祀,律所当责。然观其所为,非贪享血食,非白享香火,实心有愧歉,欲以身劳补己之过。虽无真龙神通,却有水神之心,普天之下,妖类万千,如此者,诚所罕见。”
赵平安在侧,身负至阳之体,素知妖多奸邪,今日目睹,心神大受震动。
目望那黄蛟疲敝远去的背影,腹中满水,飞行摇摇欲坠,随时有坠落之危,乃向智宸问道:“此蛟冒居神位,于理为过;然不忍坐视生民遭旱,不惜耗尽妖元,奔走于河与集镇之间。我辈当何以处之?若执法理而诛,则宁陵之民,更无一线之望;若置之不问,又长假名窃祀之风。进退之间,何其难也。”
智宸凝眸远望黄蛟消失于夜色的方向,神色沉肃,心中百念纷起,细思本末。
此蛟不曾造杀业,妖气澄净,本心非恶,只是根器浅薄,未悟大道,无行云施雨之能,徒生悲悯之念,行此劳而少功之事。
一夜往复数回,纵使彻夜不休,以一身之量,岂能供千顷良田之需?
杯水车薪,终难挽大旱之局,久之,妖元耗竭,躯壳崩毁,徒然殒命,于百姓亦无大成。
只是一路行来,妖孽作祟已是司空见惯,而这等良善之妖,却是少见。
夜风寒冽,月华流转,旷野寂寂。
黄蛟已渐行渐远,复奔大河,将再一次负重而回。
枯寂宁陵镇沉沉卧于下方,数千百姓犹在睡梦之中,全然不知暗夜之上,一头窃庙黄蛟,正以血肉之躯,做这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苦役。
而云端之上,智宸三人,正面对一桩情理与律条相悖的奇事,前路如何处置,尚未有定。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