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玄荼御毒欲除妖,太白说情劝智宸。

  碗子山,风萧石厉,残霞坠岭,寒雾侵林。

  山巅乱石之上,黄袍怪鬃毛微张,金瞳凝凛,周身妖风翻涌如涛,隐带风雷暴戾之气。

  方才暗毒潜生,乃是玄荼御丹所化倒马桩奇毒,阴柔诡谲,无形无质,专破妖仙护体罡气,哪怕是孙悟空那等金刚不坏身,如来法体,挨一下都疼痛难忍,寻常妖物触之即瘫,道体崩颓。

  这毒本事玄荼本体蝎子精尾部毒钩所带,玄荼化形之后,便将其祭炼成一门本命神通,本欲悄无声息制伏黄袍怪,不令其再有逞凶之机。

  奈何这黄袍怪本是天星下凡,道根深厚,虽劫气缠身,但天生警觉异于凡妖。

  毒机乍动,阴气初泄之瞬,他周身妖罡骤然鼓荡,足踏星步横移丈余,堪堪避过地底毒桩侵噬。

  虽未中毒伤身,然黄袍怪只沾了丝丝缕缕,都觉得一阵火辣辣的灼疼,难以忍受。

  黄袍怪垂眸凝神,指节微扣,眼底凶光渐盛。

  他久居下界,纵横山野,杀戮生灵无数,遍识三界毒术禁制,此刻也只觉此毒不简单,眼前这女子看似清净,宝相庄严,只是佛韵中暗藏惩戒杀伐之威,绝非山野旁门小术所能为。

  一念及此黄袍怪抬首四顾,声震林壑,沉声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手段?”

  “哼!你这妖孽有何资格知我来历!”玄荼冷喝一声,手中三股钢叉又朝着黄袍怪打去。

  智宸身披素色僧衣,肩覆百纳袈裟,眉心一点舍利宝光澄澈莹润,静静看着下方黄袍怪,其身形悬浮半空,不飘不坠,周身佛光温煦内敛,无半分凌厉逼人之势,却自带十方清净,万魔退避之威。

  智宸本为佛门清修高士,证罗汉果位,修慈悲之道,持惩戒之心,见黄袍怪盘踞此方山林,祸乱一方生灵,屠戮百姓,强占女子,恶贯满盈,早已动了降妖护生之念。

  适才见玄荼御使倒马桩毒,故而也不阻止,未料此妖得天星底蕴庇佑,劫气护体,警觉通天,竟避过一劫。

  智宸见妖心愈厉,恶气翻腾,便欲拂袖出法,显身降妖,以佛门明王惩戒之术,镇此凶煞,消此方祸乱。

  正当智宸欲要出手之际,九天之上忽有祥云垂落,瑞气千条,仙风阵阵,驱散山间阴霾戾气。

  云光氤氲之间,一老者缓步而来。

  这老者皓首苍髯,仙姿雍容,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腰系素丝玉带,手持拂尘,步履悠然,眉眼常含和煦笑意,正是天庭太白金星李长庚。

  太白金星李长庚位列天星宿尊,职司天庭宣化,调和三界纷争,素来秉怀柔之道,尚宽和之政,不喜杀伐争端,凡下界神魔历劫,妖仙犯戒之事,多居中斡旋调停,顾全天道大局,劫数轮回,乃是天庭公认的和事之仙。

  其往来仙佛妖三道,通达情理,深谙西天取经东传之大业,知晓三界劫序轮转之秘,处事公允圆融,不偏仙佛,不徇私情,唯以天道劫数,苍生大势为先。

  太白金星李长庚缓步落于山巅平地,拂尘轻挥,一缕纯阳仙气悠悠散开,稍稍抚平周遭翻涌的妖风与凛冽杀机。

  他先含笑望向云端智宸,微微颔首作礼,仙语温和,无半分天庭尊神的倨傲矜贵:“圣僧久修梵行,证得清净罗汉果,心怀慈悲,护佑苍生,老仙久仰德名。”

  而后太白金星方侧身看向身侧的黄袍怪,笑意不改,语气却添几分天道规制的郑重,从容说道:“黄袍怪,汝本是上界二十八宿奎宿正神,位列天星正统,受玉帝敕封,承天道仙禄,掌星辰运转之职,守天界秩序之规。今却动了凡心,私逃下界,化为妖身,此乃天命所定,为佛经东传之劫。如今尘劫未满,灾厄未终,自有天道定汝功过,定汝浮沉,非人力、凡仙可擅专也。”

  说罢,又看向智宸道:“奎木狼之功过,待佛经东传,完劫之后,天庭自有定夺,圣僧何苦急于一时,动杀伐之念,破劫数之序呢?”

  此言一出,已然明彻其立场。

  太白金星此番下界,非为徇私庇妖,非为偏袒星宿,全然立足于三界天道大局与取经东传之劫序。

  在其道心认知之中,世间仙妖善恶,功过是非,皆逃不出轮回劫数、天命规制。

  奎木狼下界为妖,作恶多端,看似罪孽滔天,实则是其命格既定的凡尘历劫,是天道借其妖身磨砺众生、圆满西行大业的一环。

  佛门欲慈悲降妖,护佑苍生,本心至善,无可指摘。

  但劫数自有定数,时序自有先后,未到劫终定局之时,无论仙佛神圣,皆不可擅自出手,擅改天命,否则便是逆天而行,乱了三界轮回秩序,坏了佛经东传的圆满大道。

  此乃太白金星一贯秉持的处世之道:息争端、全大局、顺天命,不轻开杀伐,不妄断仙过,以怀柔调和稳住三界秩序,静待天道自行清算功过。

  黄袍怪闻言,周身暴戾妖气稍稍收敛。

  他来历不凡,本是天界奎宿真神,此番沉沦妖道,自有羞愧之心。

  此时听闻太白金星此言心中笃定,有天庭尊神为己开脱,底气渐生,冷眼立于一旁,静待金星说辞,不复先前戒备之态。

  智宸眸光澄澈,佛心清明,听闻太白金星一番天命劫数之言,并未动怒,亦无辩驳急躁之色,只缓缓垂落身形,踏空缓步降至山巅平地,与金星相对而立。

  山间风停雾敛,天光渐明,佛光仙气两两相对,一僧一道,一慈一和,一执善恶当下,一守天命大局,气场相持,却无半分戾气冲突,唯见仙佛道义各执一端。

  智宸合十立身,声如钟磬,清越沉稳,字字皆含纯正佛理,句句贴合慈悲本旨,从容开口驳论:“星君所言天命劫数、轮回定序,贫僧亦知、亦敬、亦从不妄违。天道有常,轮回有序,众生浮沉、仙妖起落,皆在劫数之中,此乃三界至理,贫僧修行梵行,岂会不知?”

  智宸认同金星天道劫数之论,不否天命大道,随即话锋一转,字字铿锵:“然!劫数乃磨砺修身之途,非纵恶肆虐之由;天命乃劝善惩恶之规,非恃孽害世之柄。历劫者,当历磨难、洗罪业、修本心、归正途,改过自新、积善消孽,方不负天道成全、轮回淬炼之意。

  岂有本为天神,身居劫数,便可以天命为籍口,纵己私欲,肆己凶性,残害苍生,败坏伦常,造无边恶业之理?”

  智宸抬眸看向黄袍怪,目光澄澈凛然,慈悲之中自带金刚威严,细数其滔天罪孽,句句有据,事事属实:“奎宿星君既知自身是下界历劫,当守本心,束私欲,敛戾气,于凡尘磨砺道心,消昔日尘孽。可你自下界以来化妖身,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是逆天悖道,毁善造恶!

  昔日你居天界,与披香殿侍女互生情愫,本是尘缘夙念,情有根由。天道轮回,本可待缘尽念消,功满归位,洗去凡尘情债,重归仙班清净。可你不遵天规,不守仙心,执念深重,私欲炽盛,趁玉女转世下凡,投生宝象国皇室,化为百花羞公主,失却前世记忆之际,恃前世未了情缘,强行掳掠皇家贵女,囚于妖洞十载!

  十载幽禁,夺人自由,乱人清白,困人身心,羁人一生。

  今世百花羞本是金枝玉叶,无丝毫罪孽,无半分过错,与你更无半分情丝牵扯,只因你一己私情,便遭囚困,受别离,历凄苦,坏清白。此非历劫,乃是仗神通而欺凡弱,借天命而纵私欲!情劫本是渡己,你却执迷不悟,反以借情纵欲,此乃第一重罪,违慈悲,乱人伦,背天心!

  这么多年你盘踞碗子山波月洞,占山为王,啸聚妖众,日日巡山猎捕,时时屠戮生灵。凡过往行商、山野樵夫,周边百姓,稍有不慎便被你与麾下妖众擒杀残害。生食血肉、吞噬生灵,经年累月,死者无数,白骨堆于山洞,冤魂绕于山林。

  凡夫俗子,血肉微躯,皆是天地生灵,父母血脉,皆有生存之权、向善之机。佛门戒杀生,重护生,以慈悲为根本,惜万物性命。天道好生,仙神修道,本当护佑苍生,庇佐黎民,而非屠戮百姓,残害生灵!

  你本天星正神,道高位尊,受天地滋养,承仙禄福报,更当心怀敬畏,体恤众生。可你下界之后,嗜杀成性,残暴无度,视凡命如草芥,杀无辜如等闲,积累累杀业,造无边冤孽,致使此方山林怨气冲天,阴魂不散,天地戾气丛生。此非历劫,乃是积孽添恶,加重罪业,此乃第二重罪,犯杀戒、伤苍生、违大道!

  若历劫便是肆意作恶,横行无忌,残害无辜,那天下妖魔皆可托词天命,假言历劫,尽肆凶性,屠戮苍生,祸乱四海!届时善恶无分,是非颠倒,赏罚无据,正邪混淆,天道何存?公道何在?慈悲何寄?”

  一番质问,既不否定天命劫数,又驳斥了“借劫纵恶”的荒谬歪理。

  智宸稍顿,佛光更盛,语气愈发庄重,续阐精深佛理,破金星大局之论:“星君言佛经东传,需藉此劫圆满。贫僧观西行大业,传经乃是传善,传仁,传慈悲,以佛理开化愚钝,净化人心,消弭恶孽,安定苍生,令世间知善恶、明是非、守伦常、向善道。

  从未有传经大业,需借妖魔行凶,祸害苍生,而历劫以圆满者!若以苍生血泪,铺就所谓劫数圆满、大道功德,此等功德,是伪德!此等圆满,是虚伪!非我佛门无上真慈悲!

  佛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又云:‘慈悲为本,护生为先。’劫是磨心之难,非纵恶之资;缘是渡化之机,非祸人之柄。奎木狼之劫,当磨难其心,淬练其性,令其悔悟前非,斩断执念,方是天道轮回的真意,方是佛经东传的本心。

  今其执迷不返,恶念滔天,不思悔过,反肆凶威,若因一句‘历劫’便姑息纵容,不惩其恶,不罚其罪,便是纵容妖魔,败坏天规!

  佛门修行,不违天命,更不恕大恶。顺天命者,乃是顺天道好生之德,循善恶奖惩之规,非顺妖魔纵恶之孽,顺私欲横行之乱!”

  太白金星闻言,面上和煦笑意未消,眼底却多了几分沉吟思忖。

  他素来通晓仙佛道义,也知晓智宸所言纯正通透,无半分偏颇,句句切中要害,无可辩驳。

  只是他身为天庭调和之臣,执掌三界纷争斡旋之责,首要之务便是顾全整体劫序,稳定三界格局,保全西行大局。

  奎木狼虽罪孽深重,作恶多端,属实该罚,该惩,该清算,但时机未到,劫数未满。

  天道自有时序轮回,待到西行劫难圆满,传经大业将成之际,自有天规降罚,定其功过,论其罪业。

  若今日破格出手,仙佛私断天星劫罪,便是打乱天道时序,干涉天命轮回,轻则引发仙佛间隙,三界非议,重则扰乱西行劫数、损及传经圆满功德。

  故而太白金星依旧秉持怀柔调和之心,语气愈发恳切,缓缓再劝:“圣僧佛理精深,言辞恳切,所言善恶之道,慈悲之本,老仙深为赞同,无半分辩驳。奎宿下界,纵私欲囚良善,嗜杀害民,天道日后必当严惩,绝不姑息,此乃定数,毋庸置疑。

  然圣僧当知,天道劫序,贵在时序;天命轮回,重在圆满。此妖尘劫有定,归位有期,年月日时,皆有天定,分毫不可差错。今劫程未毕,业果未成,时序未到,若圣僧今日出手降伏,就地惩戒,虽是除暴安良,顺应人心,却属逆时序而施罚,越天道而擅刑。

  天星历劫,乃三界轮回大事,关联二十八宿星序运转,天庭天道规制,西天传经大局。一旦擅自破局、提前定劫,必致星序紊乱,劫数参差,因果错位,恐令后续西行劫难变数丛生。

  老仙今日下界相劝,非为庇妖,唯为全天道时序,保三界安稳。还望圣僧存好生之仁,留一线之机,暂息明王怒火,静待天序自行清算,岂不两全其美?既不违佛道慈悲,亦不逆天道轮回?”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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