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卷・第三章

  午后的醉杏楼,活像一锅熬完晾透的浓汤,半点热气都不剩。前厅午市散得干净,跑堂懒懒散散斜倚门板打盹,余下杂役收拾桌椅,手脚慢得如同蹚深水,挪一步都费力气。后厨大半灶火熄了,锅底凝着一层冷油,慢悠悠结成透亮油膜,四下静悄悄的。

  陈牧之蹲在案板跟前切藕,菜刀起落轻重刚好,稳得纹丝不动。莹白藕片顺着刃口簌簌滑落,厚薄分毫不差,边沿齐整无半分毛刺,一层层码得齐整,再改细条,叠起来如同青白瓦片,规整好看。他自己都纳闷,脑子一团浆糊,偏这双手半点不怯,仿佛天生就熟稔这套活计。

  秦铛头靠墙眯着眼歇晌,说不清是打盹,还是单单听这刀声解闷。一旁的磨刀石还摆在原地,今早沾水留下的印子早干得无影无踪,赵虎不见人影。小乙缩在灶台角落撕扯豆角,翠蹲在清水盆边剥莲蓬,十指泡得泛青白,指甲缝嵌满青绿莲衣,搓来搓去也洗不干净。她时不时偷眼瞟陈牧那双手,心里好生艳羡——往日她也切过藕,切出来歪歪扭扭,厚薄差出一倍,秦铛头当时只淡淡扫了一眼,半句数落没有,可这沉默,比骂一顿还叫人难堪。

  安静没维持多久,一阵脚步声从前主楼慢悠悠传过来,一步一踏踩在青石板上,像是存心丈量每道砖缝。声响穿过前厅、绕过长廊,最后停在东楼院门口。

  陈牧之手底刀工没停,耳朵却竖得老高,整间后厨霎时静了两息,好似铜钟被指尖轻敲,余音悬在半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不多时,柳青青清润嗓音响起,不高不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你来寻我做什么?”

  男人声线平直,听不出半分喜怒:“我来讨个人。”

  院中静了片刻,柳青青复又开口:“我院里无人能交与你。”

  男人语气分毫未变:“给不给都无妨,今日不成,我明日再来。”

  再无半句争执,脚步声原路折返,依旧慢悠悠,好似丈量完地界,特意留足空隙,等院里人敢抬眼观望。

  后厨沉寂半晌,小乙把手里豆角往地上一放,压着气声细若蚊蚋:“方才那人便是周横,往日你专门替他跑腿办事,还记得不?”

  陈牧之握刀的手顿了顿:“他来讨要何人?”

  小乙斟酌片刻,才低声道:“前些日子东楼走了一位姑娘,周横一口咬定是青青娘子私下放走的。”

  短短一句话,沉甸甸压在舌尖,多说半句都怕惹祸上身。

  陈牧之没追问,一刀落下切完最后一截藕,放平菜刀。视线钉在案板之上,可隔着院墙天井飘来的那道目光,轻飘飘落在肩头,如同落叶无声,偏存在感十足。

  他将藕条尽数盛入瓷碗搁在灶边,掀开后厨布帘往门外望。东楼二楼窗子半敞,柳凭窗执一盏清茶,迟迟不肯落口。午后斜阳投下一道狭长阴影,压得院墙都似弯了几分。

  她肩头搭件洗得发白的披帛,边角丝线松脱,想来浆洗过数十回。一身桃红软衫,领口收得雅致,衬出纤细颈线,微风顺着肩头拂过,宛若无形指尖轻轻描摹锁骨,转瞬又消散无踪。半边身子浸在暖阳里,半边埋在阴影,鬓边铜耳坠随风一晃,像一滴悬而未落的雨珠。她垂眸盯着地面脚印,迟迟不肯抬首,仿佛要等那脚步声彻底消散干净。

  陈牧之静静看了三息,放下帘子折返案板,心中暗自嘀咕:这般容貌身段,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布帘落下,后厨那份寂静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滞涩。翠剥完手中莲蓬,把莲子码进瓷碟,起身走到后门掀帘朝外瞥了一眼,目光不往东楼去,反倒望向通往前厅的长廊,生怕那男人杀个回马枪。

  片刻后她放下帘子蹲回水盆,新剥的莲子不肯入碗,单单沿碟边沿排成一小列,仿佛世事未定,总要等尘埃落定,才肯把莲子归拢一处。陈牧之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楼里人人都揣着心事,半点不敢放肆。

  转眼到傍晚,碧桃独自立在后厨门槛,手里端一只空瓷碗,不曾踏进门半步。目光扫过灶间众人,最后落在陈牧之身上:“我家姑娘吩咐,明晚东楼设一席,劳你上前传菜。”

  陈牧之正收拾案上菜渣,头也不抬:“这事秦铛头知晓么?”

  碧桃淡淡道:“姑娘自会同铛头说妥。”说罢将空碗搁在门槛,步履轻快转身离去,倒像是算准说完一句便走,不多停留半分。

  等她脚步声彻底远了,小乙才凑上来小声道:“东楼待客,全是青青娘子的贵客。”

  “明日何时开席?”

  “未曾细说,既然娘子点你,照做便是。她是楼里头牌,苏掌柜凡事都要让她三分。”

  陈牧之把菜渣倒进泔桶,没再多问。眼下他只是后厨打杂的杂役,哪里有挑活的资格,秦铛头不曾出言阻拦,便是默许,只需明日安分端菜,其余不必深究。

  待到深夜收工,众人尽数回通铺歇息。屋内鼾声此起彼伏,翻身、磨牙的声响混在一处。陈牧之靠墙坐在草席上,窗外旧纸透进一层薄月光,对面墙壁那两道刻字清晰落在眼底——青青。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结痂早已不痛,痂下那一小块硬物依旧硌着皮肉,只是不像初醒那日刺人。

  思绪飘回前世,狭小出租屋堆满外卖餐盒,脏衣裳堆在床尾,一辈子辗转几份差事,做哪份都干不长久,如同一锅火候全错的菜,端上桌无人动筷,自己也活得麻木茫然,始终找不到落脚的路子。

  再瞧瞧眼下,穿到大宋汴京,落脚风月楼后厨,整日切藕剥虾,明日还要去东楼给头牌伺候宴席。脑子丢了大半记忆,可好歹握着一门做饭的本事,有千年现代人的见识兜底,总不能一辈子蹲案板切菜混日子。

  墙根旁人翻身,几句模糊梦呓混着呼噜飘过来。陈牧之扯了扯薄被盖住肩头,心底暗自打趣:原主心心念念记着柳青青,刻字都写墙上,倒是跟自己眼光合得来。前世孤身一人熬日子,眼下好歹有个落脚地,总好过丢在南门外荒冈,任野狗啃食。船到桥头自然直,来日的麻烦,来日再应付便是。

  皓月升至中天,清光铺满墙面那两道刻痕。陈牧之翻个身,缓缓合上双眼。

  不多时月色向西偏移,那两行字迹静静印在灰墙之上,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旧念想。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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