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卷・第四章

  转天傍晚,碧桃又急匆匆往后厨跑。

  她依旧捧着一只空瓷碗立在门槛外头,一双眼扫过灶台前后,末了牢牢落在忙活着的陈牧之身上。

  “姑娘吩咐,席上吃食不必赶时辰,贵客酉时才登门,你备妥食材便到二楼帘外候着听差。”

  话音一落,她把瓷碗往门槛边一搁,转身就走,脚步比昨日急促不少,瞧着这一日来回跑了三四趟,早已忙得脚不沾地。

  等碧桃的身影拐过回廊,蹲在灶角剥青豆的小乙才压低嗓子凑过来:“往日东摆宴,姑娘从来不肯使唤后厨杂役近身伺候。”

  陈牧之手上分拣葱姜,半点没停下,头也不抬:“这是何故?”

  “她待客素来喜清净,贴身服侍的只碧桃和一个老妈子。”小乙把剥净的豆子丢进瓷碟,眼底透着几分看破内情的通透,“今日特意点你,哪里是缺人手,分明是想叫你凑近些,多看些场面。”

  陈牧之没应声,细细把葱姜分碟码齐,盖上湿布锁住水汽,转身到水盆净手。昨日周横堵院的一幕又浮在眼前。

  那日周横上门硬要人,柳青青一句“我院里无人可交”,语调稳得寻不出半分慌乱。这话明着回给周横,实则是说给整座醉杏楼所有人听。那汉子悻悻走后,她独自凭窗端着一盏清茶,面上喜怒藏得严实,可握杯的指尖自始至终纹丝不动,半分颤意都无。

  这般沉得住性子的女子,今日反倒特意点自己上前,陈牧之心里暗自琢磨。

  暮色层层沉落,整座醉杏笼在薄暗之中。今夜东楼设宴,回廊尽数换了崭新纱灯,暖融融的光铺满青石板。二楼窗内透出融融灯火,隐约传来客人们闲谈的声响,隔着一层木壁,模糊细碎,辨不清字句。

  陈牧之踏上二楼回廊,一道垂地珠帘隔出里外两处天地。碧桃立在帘内,见他来了,侧身让出一处待命的位置。

  帘中柳青青声线温缓柔和:“南路入夏雨水多,山路泥泞难行。”

  对面来客温声应和:“所幸绸缎生意不靠山道,倒不受风雨掣肘。”

  “这话不假。”

  陈牧之透过帘缝往里望,柳青青换了一身藕荷长衫,前日那件艳红衣衫收了,鬓边铜耳坠也取下,只簪一支素银短簪,模样清雅绝尘。对面坐了两位宾客,一穿深灰儒衫,一身月白长褂,举止斯文,动筷饮茶皆是慢条斯理,半点不急。

  席上八样菜式,居中一尾蒸鱼,大半都动过,偏偏摆得离柳青青极近,她每回只浅尝一口,全然是应酬待客的模样。

  宴席过半,灰衣客人夹起一瓣鱼肉细嚼半晌,指尖顿住,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违和。放下竹筷淡淡道:“滋味尚可,只是寻常。”

  话音未落,珠帘掀开一道细缝,碧桃探出头压低声音:“姑娘叫你去侧院小灶,再蒸一尾鱼上来。”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先前周横跑到档头跟前放话,说你早年跟着后厨学过几年手艺,本事足够顶替档头,叫我们多提防着你。”

  陈牧之心底暗自发笑,暗自腹诽:周横一个街头混混,倒学会画大饼拿捏人了。搁现代职场这套空头提拔的话术我早听腻,难不成还能为一个虚无档头位置,巴巴讨好旁人?好在前世干了多年厨子,这点厨艺难不倒我。

  侧院小灶收拾得干干净净,案板上早备好一尾鲜鱼,宰杀刮洗妥当,腹内垫姜片去腥,鱼眼清亮,是当日最新鲜的货。

  他上手改刀,舍弃慢焖老法子,改用急火短蒸锁住鱼肉鲜甜,蒸好倒掉碗里腥水,换新瓷碟调酱汁,铺葱丝浇滚油激出鲜香。自己先夹一小块试味,确认适口,才端着蒸鱼重返二楼雅间。

  柳青青夹一瓣细品,不夸不贬,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待到宴席散,宾客下楼辞别,珠帘垂落,屋内只剩二人。她目光直直看向陈牧之,轻声道:“今日劳小三费心了。”

  陈牧之心里暗自吐槽,什么小三,我前世三十好几的人,哪里小了?嘴上只恭顺应道:分内之事。

  柳青青眸光微微沉了几分,坦然开口:“前日周横上门索要小月,那人是我私自放走的。”

  陈牧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大事不妙。私放卖身丫鬟可是犯行规、触官府律法的重罪,这般要命把柄,她平白讲给我一个底层杂役听?莫不是拿我试探?

  穿堂晚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珠帘轻晃,地上帘影斑驳交错。

  沉寂许久,柳青青望着盘中残鱼,声轻如叹:“楼里人人都说你撞坏脑子失了忆,可还记得往日拍胸脯同我说,城东黑三与你情同手足?”

  陈牧之慌忙摇头:“半点记不清,那日醒来便什么都忘了。”心里暗自犯嘀咕,这又是哪一出陈年旧事,分明是拿话框我。

  柳眉微微一敛,添了几分压迫:“不出三两日你便能恢复记忆,三日内若是想起相关旧事,寻我回话;不然,你藏着的那桩物件,我便径直报给苏掌柜。”

  陈牧之心头一紧,暗道这是拿把柄要挟我,面上只故作无奈:掌柜知晓我头部重伤失忆,想来不会苛责。只是姑娘口中的物件,我半点头绪无有,一旦想起,定然第一时间前来禀报。

  柳青青没再多说,转身立在窗前,单薄背影对着满屋灯火,独自望着沉沉夜色,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只淡淡一句:“下去歇息吧。”

  夜风钻进衣襟,凉得人打了个寒颤。满地月华铺在青砖上,廊柱拖出修长斜影,整座院落静得只剩簌簌风声。

  回到后厨,秦铛头独自守在灶台旁,面前摆一碗凉茶,看样子等了他许久。他未曾抬眼,默默将一只温热粗瓷碗朝陈牧之推过来。

  陈牧之上前熄尽灶中余火,端起瓷碗,掌心一片温烫。

  他心底盘算通透,周横心性执拗,今日没能遂愿,改日必定再来寻衅。柳青青手握私放丫鬟的把柄,又拿不知名物件要挟,本该手握大把银钱自有门路周旋,却偏偏找上我一个无依无靠的杂役。

  这醉杏楼里,苏掌柜、柳青青、周横各怀鬼胎,互相算计。好在我一身后世烟火厨艺傍身,往后遇事徐徐图之,若是逼到绝境,凭现代人的心思周旋拉扯,未必不能寻一条安稳出路,来个大展宏图。也不算白来这大宋一遭。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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