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灵将染血的铁蒺藜紧紧攥在掌心,尖锐的刺痛不断提醒着,刚才生死一线的真实。
她拖着疼痛的左臂,一步步走向依旧冒着青烟的粮仓废墟。
老陈头满脸烟灰,正指挥着几个人用沙土掩埋最后的火星,见她过来,急忙迎上。“姑娘,你受伤了?”他的目光落在她不自然垂着的左臂上。
林灵摇摇头,目光扫过焦黑的梁柱和满地狼藉,以及周围那些惊魂未定、脸上写满恐惧与迷茫的流民。
“粮……还剩多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老陈头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烧了大半,剩下的……也呛得没法吃了。”
一阵晨风吹过,卷起灰烬,扑打在人们褴褛的衣衫上。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带着更沉重的危机,来临了。
接下来的三天,朔方屯田营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里。
林灵左臂的伤势比想象中严重。肩关节处有明显的瘀肿和骨裂迹象,老陈头找来营地仅有的、曾做过跌打郎中的老卒,用木板和布条做了简单的固定。
每一次活动,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反而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粮仓被烧,存粮几乎尽毁。这本就捉襟见肘的营地,立刻陷入了断粮的边缘。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流民中蔓延,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有人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眼神闪烁地望向通往朔方城的方向,似乎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更多的人则麻木地蹲在窝棚边,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认命。
林灵没有时间沉浸在伤痛或愤怒里。
她让老陈头将还能入口、未被完全熏坏的少许陈粮集中起来,每日熬成极稀的粥,优先分给营中的妇孺和老人。
她自己则每日只喝一碗清可见底的米汤。饥饿感像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胃壁,却也磨砺着她的意志。
白天,她拖着伤臂,在营地各处走动,查看堆肥坑的发酵情况,观察试验田里那些顽强生长的麦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与遇到的每一个人简短交谈,询问他们的状况,安抚他们的情绪。
她不再避讳提及粮仓失火是有人纵火,但将矛头模糊地指向不想让我们活下去的恶人,而非直接点明郡守。
这种半公开的指控,反而让一部分心思活络的流民开始思考,将愤怒从对管理不善的林灵身上,转向了那个看不见的恶人。
夜晚,才是她真正争分夺秒的时刻。
油灯如豆,光线昏黄摇曳,在土屋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她伏案的剪影。
左臂的疼痛让她无法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她不得不时常停下来,用右手轻轻按压肿胀的肩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灯油燃烧的呛人烟味,混合着土屋特有的潮湿霉味,以及她身上药膏散发出的淡淡苦涩气息。
她面前摊开的,是那本《天工秘录》。
书页泛黄,纸张脆弱,上面的墨迹是古朴的隶书,间或夹杂着一些奇特的符号和图样。她跳过了之前已经大致理解的农肥篇、耕具改良浅说,直接翻到了水利篇。
掘地及泉,其法有度。察土色,辨水脉,非蛮力可及。曲渠导流,以就下势。计里数,度高低,算方圆周率。
这里更是出现了复杂的数学计算,需要用到勾股、圆周率书中称为周髀之率等概念,甚至还有简易的等高线测量示意图。
林灵皱紧了眉头。她前世是城市规划专业,数学和工程基础是有的,但那是建立在现代工具和清晰理论体系之上的。
此刻,面对这些用古文表述、工具缺失、且夹杂着古代特有经验知识的记载,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吃力。
那些关于如何通过观察土壤湿度、植被种类、甚至昆虫活动来判断地下水位的描述,玄之又玄。那些计算水渠坡度、土方量的公式,缺少关键的参数说明和演算范例。
她尝试用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演算,但古代的计量单位尺、步、里与现代公制换算模糊,圆周率的取值书中语焉不详,等高线图更是简陋得只有几条弯曲的墨线。算了几次,结果都相差甚远。
“不行……这样不行。”林灵放下炭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油灯的光晕在她眼中晃动,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在嘲笑她的无力。
她知道,打一口深井,修建一条能将远处溪水引来的水渠,是解决营地用水、灌溉试验田、甚至未来扩大耕种的基石。
水是命脉,有了稳定水源,很多事才能展开。但《天工秘录》就像一把锁,明明钥匙就在眼前,她却找不到锁孔。
更深层的焦虑啃噬着她。郑怀仁的杀招已经落下一次,虽然被吴子峰意外化解,但下一次呢。吴子峰不可能永远在暗处保护她。
她必须尽快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能养活人、能凝聚人心的东西,才能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才能让跟随她的人看到希望,而不是坐等下一次袭击或饥荒。
她需要帮助。需要那个沉默寡言,却一针见血,并在关键时刻救了她一命的铁匠。
第四天夜里,月黑风高。
林灵将《天工秘录》的水利篇关键几页仔细描摹在另一张稍好的纸上,连同自己演算时遇到的问题和草图,卷成一卷,塞入怀中。
她想了想,把《天工秘录》也塞入了怀中。
她换上一身深色的旧衣,用一块灰布包住头脸,只露出眼睛。左臂依旧用布带吊在胸前,每一次动作都带来清晰的痛楚。
她避开营地的岗哨。经过粮仓事件,老陈头安排的警戒严密了许多,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朝着朔方城的方向走去。
夜路崎岖,寒风刺骨。远处朔方城的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沉睡巨兽模糊的眼睛。
她走得很快,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受伤的左臂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牵扯着伤处,带来一阵阵闷痛。
脚踩在冻硬的土地和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旷野中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更添了几分荒凉与危险。
一个多时辰后,朔方城低矮的轮廓出现在眼前。城墙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更浓重的黑影。
她熟门熟路地绕到西侧城墙一段坍塌处。这是流民和某些灰色行当之人的秘密通道,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掌心被粗糙的砖石磨得生疼。
城内同样寂静,只有打更人悠长而疲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她
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穿行,鼻端掠过污水沟的馊臭味、某户人家隐约传来的药味、以及夜晚城市特有的清冷尘埃气息。
铁匠铺所在的偏僻小巷,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铺子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一线光,显示里面的人尚未歇息。
林灵没有敲门。她绕到铺子侧面,找到那扇熟悉的、不起眼的小窗,屈起手指,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三下,停顿,又两下。
这是上次分别时,吴子峰留给她的暗号。
窗内静默了片刻。然后,那线微光被遮住,窗户从里面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吴子峰的脸出现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格外沉静。
他看了一眼林灵吊着的左臂和蒙面的打扮,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空间。
林灵敏捷地翻窗而入,动作因为左臂的不便而略显笨拙。吴子峰在她身后轻轻关好窗户,插上插销。
铁匠铺的内室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但依旧堆满了各种铁料、半成品工具、以及林灵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一座小型的锻炉已经熄火,但余温尚存,让室内比外面暖和许多,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炭灰和一种淡淡的、金属冷却后的特殊气味。
唯一的光源是墙角木桌上的一盏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光线集中而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堆积的物品上,显得光怪陆离。
吴子峰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粗陶碗,从旁边的瓦罐里倒了一碗温水,推到林灵面前。然后他拉过另一张凳子坐下,目光落在林灵依旧吊着的左臂上。“伤如何?”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问的是伤,而不是你来做什么。
“骨裂,固定了,得养着。”林灵简短回答,摘下蒙面布,露出苍白但神情坚定的脸。
她没碰那碗水,而是直接从怀中掏出那卷纸,在油灯旁小心铺开。
“吴师傅,我需要帮忙。粮仓的事,多谢。”道谢的话她说得直接,目光却紧紧锁在铺开的图纸上。
吴子峰没有接多谢的话头,他的视线已经落在了那些描摹的文字、潦草的算式和简图上。
他看得很快,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某种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深井取水,曲渠导流。”他低声念出几个关键词,眉头微微蹙起,“你想在营地附近做这个?”
“必须做。”林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存粮没了,人心不稳。
光靠施粥和空话撑不了多久。必须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水是根本,有了水,地能浇,人能喝,以后扩种、甚至做点别的,才有基础。”
她指着图纸上自己标记的难点,“但这书里的说法太模糊,计算的方法和现在的度量、工具也对不上。我算了几遍,心里没底。
打井位置选错,或者水渠坡度算错,白费力气不说,可能还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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