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三刀住在镇西一间偏房里。房子不大,堂屋堆满纸钱和黄裱纸,偏房是缝尸的地方。堂屋里一股药水味。苦参、艾叶、老姜皮——缝尸的人靠这锅药水洗手,洗了十二年,药味渗进了墙皮,阴天的时候墙壁往外泛潮,潮气里带着苦。
许长生推门进去的时候,罗三刀已经蹲在尸床前面了。床上躺着一具尸体,男的,中年,身上盖着一张白布。因为底下的尸体骨头全碎了,皮肤兜不住骨架,塌下去了。骨茬从皮里戳出来,隔着白布能看到尖角。尖角排成一条线——从后颈一路碎到膝盖。
罗三刀掀开白布一角。
尸体的后背露出来。密密麻麻全是针脚,黑的缝尸线从左肩胛缝到右腰,再从右腰缝回后颈。线的走向不直。是跟着骨骼的裂缝走。每一根断骨的对接处都有一道缝线。针脚很小,比缝衣服的针脚还细密。线是黑的,浸了药水,穿过皮肉的时候不沾血。
“别站着。”罗三刀头也不抬。“把灯挪近点。”
许长生把桌上的煤油灯端到尸床旁边。灯一照,尸体后背的针脚全泛出暗绿色的光。线绿了,但线周围的皮肉是正常的死人白。
“线没绿。”罗三刀拿针在头发里蹭了两下。“是骨头在吞线。断了太久的骨头,缝上去会咬线。咬完了线,它就咬别的东西。咬了别的就补不回来了。”
许长生看着那根针在尸体背上走。针走得快,每一针穿进去的深度都一样,刚穿过皮,不碰肉。缝了十二年尸的人,手感比眼睛准。
他手腕一翻,针从尸体腰侧穿进去,从脊椎旁边冒出来。针尖穿过皮肉,轻轻噗了一声,像捅破了一层泡了水的纸。针尖带出来一截碎骨头渣子。罗三刀把骨头渣捏起来,放在一旁的白瓷碗里。碗里已经有小半碗碎骨头了。骨渣在碗底排得整整齐齐,一粒一粒,大小分开。罗三刀摆骨头渣的习惯——从不乱倒,按大小排。
“这具缝完还能再赚二十块。镇上棺材铺李老板定的。他家采石场摔了人,得缝整齐了才肯下葬。”
他缝了半柱香,忽然停下针。
“你带来的那口棺,里面躺的是谁。”
“不知道。”
“打开看过没有。”
“开不了。”
罗三刀把针往袖口上擦了一下。他的袖口是皮的,缝了一层老茧厚的硬皮,针擦上去不扎肉。
“我能闻。”
他站起来,走出偏房。黑棺停在堂屋里,四个抬棺人站在门外,没进来,罗三刀也没让他们进来。
罗三刀围着黑棺走了两圈。他走路的时候不发出声音,脚掌先落地,再放脚跟,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怕踩到什么。
他在棺材头前面停下来。没弯腰,没凑近,只是站在那,头歪了一下,像听什么,又像在闻。他吸气的样子和缝尸时不一样。缝尸的时候他吸气深,一次吸足,再慢慢吐。闻棺的时候他吸气浅,一口一口地嘬,像在剥什么东西。
过了半柱香工夫。
“棺里不止一个。”
他转过头看许长生。眼睛还是没眨。
“我缝了十二年尸,能闻。死人皮和死人皮不一样。有的死人是闷死的,皮肉里锁着土味;有的死人是从水里捞上来的,皮肉里留着淤泥的腥。你这口棺闻不出底数。味太多了。五六种死法混在一起,像一锅烂肉煮了太久。”
他又吸了一口气。
“最底下那层。尸体的味。是符纸烧过的味。老符,烧了很久了,但还在烧。”
罗三刀走回偏房。他坐在尸床旁边的矮凳上,把针线放下来。
“这趟活我不去。”
“我出钱。这一趟活赚多少都归你。”
“不是钱的事。”罗三刀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我师傅死前交代过:阴路上的活,接了回不来。他接了一次,回来的时候少了三根手指。不是被砍的。自己缩掉的。第一天回来左手大拇指缩了一半,第二天中指缩了一截,第三天无名指缩没了。皮还在,但手指缩进去了,像骨头在往回长。”
罗三刀说得很快,像这些话在嘴里存了很久。说完了他把右手举到灯下,让许长生看那截短了的中指。指节缩进去的地方,皮肤上留着一圈皱纹,像一根被拉紧又松开的皮筋。
罗三刀把右手摊开。五根手指都在,但他把中指弯下去,那个指节比正常的矮了一截。
“我师傅别的本事我没学到,这个学到了,不该接的活,碰都不要碰。”
许长生没说话。他从背篓里取出借据,放在罗三刀膝盖上。罗三刀低头看。三行字,不用三息就读完了。
“三十年前的债。你爷爷签的。跟你有——”
他停了。因为他看见借据背面。符纸上的朱砂又亮了一次。在罗三刀腿边,没有火光,但朱砂的颜色自己从暗往亮里翻了一圈。
“这符不是茅山的东西。”罗三刀把借据还给许长生。“符路是对的,但纸不对。茅山符用的是黄裱纸,朱砂调鸡血画符。这张纸不是黄的不是白的,是糨糊做的:糯米浆加纸灰。”
他把尸床上那只白瓷碗端过来。碗底的碎骨头还在。他拿针尖在骨头渣里拨了两下,夹出一粒黑东西。
“纸灰里混了死人骨头磨的粉。”
他把那粒黑东西往碗边一磕,碎了。碎末浮在碗底的碎骨头上面,轻轻一吹就散了。散的时候有闪,不是火光的闪。粉末在空中自燃了一瞬。
“符不是用来护身的。”罗三刀把碗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层。“是挂命的。谁碰了这张符,命就记在符上了。你碰过没有。”
许长生想起棺盖上的那个小孩指印。
“没碰。”
“那就好。”
罗三刀把缝尸针往袖口里一插。他站起来,从墙角拿起一个布包袱,甩到肩上。
“去多久。”
“不知道。”
“回不回得来。”
许长生没答。黑棺在堂屋里,月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棺盖上。刮开红漆的那一块区域,黑血壳在月光下缩了一圈。颜色变了。面积小了。露出的木板纹路周围,黑血壳的边缘往里卷。
罗三刀把他手里的煤油灯往桌上一放。
“就这一次。还完人情我就不欠你了。”
他走到堂屋门口,对着黑棺站了一会。四个抬棺人挡在门槛外,帽檐低着。
“借个路。”罗三刀说。
抬棺人没动。
“听不懂人话,让开。”
罗三刀从抬棺人中间挤出去。他的肩膀擦过抬棺人的身体。抬棺人的身子被他撞得晃了一下,晃的时候身体里面传出一声空洞的响,像罐子里只有半罐水。
罗三刀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偏房的方向。尸床上还躺着那具没缝完的尸体,煤油灯在旁边烧着,灯焰往他刚才站的位置歪过去。歪了半指宽,没弹回来。
他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时候,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许长生脚边切了一道白线。白线刚好落在他的脚尖前面。他往后退了半步。白线跟了半步。月光没变。黑棺往前挪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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