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生蹲在铺子门槛内,盯着地上两行湿脚印。
印子从街面来,走到铺子门口停住。外面正下小雨,街面是泥地,带水的鞋踩在门槛石上应该会留下泥印。但这两个脚印干干净净,像踩的清水。
门槛石上没别的东西。就一张白纸,纸角被雨扫湿了一小块。
铺子门开了一上午,没人进来过。昨夜关门前他扫过门槛。
许长生没碰纸,先回头看铺子里。阴雨天,铺子暗,靠墙的寿衣架子黑乎乎立着,像站了七八个不说话的人。靠里的柜台上摆着半截白蜡、一串没用完的纸钱、爷爷留下的铜铃。
铜铃还在原处。
他站直身子,弯腰把那页白纸从门槛上捏起来。
纸是普通的白纸,殡葬铺子里多得是,叠纸钱用的那种。翻过来,纸面上只有两行毛笔字。许归尘,辛丑年腊月十九卯时。
他手停了一下。
许归尘是他爷爷。辛丑年腊月十九卯时。那是三年前,天亮前爷爷咽气的时间。
他把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白的。
笔迹不熟。不是爷爷的字,也不像来铺子里写挽联的客人那种中规中矩的楷书。这两行字写得偏,落笔轻,像写的人不常拿毛笔。纸被雨扫湿的角刚好绕过第一行,名字干干爽爽,死期没打湿半个字。
他叠了两叠,把纸揣进裤兜。然后蹲下来看那两个脚印。脚不大,鞋底平,不像干力气活的人穿的。脚印只来没去。两行都朝铺子门的方向,没有离开的印子。
许长生站在门槛内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有雨,铺子门口的泥地湿淋淋一片,没有第三个人的脚印。
他关了一扇门,留了一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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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镇东头的张婶,来买纸钱。他称了三斤六两,收了十二块,没说话。张婶问他门口怎么只开了一扇门。他没应声,张婶就走了。
一个是过路的问路。一个是隔壁饭铺的老王来借蜡烛。
雨下到天黑没停。
许长生坐在柜台后面,裤兜里那张纸硌着大腿。他没再拿出来看,也没扔。天黑透了,他起身把开着一扇的门拉上,手放在门板上停了片刻。街面上没人。他把门闩上了。
闩门的时候,门外有人敲了一下。
声音不重,像用指节叩的。
许长生手还按在门板上。外头又敲了一下,然后是一个老头的嗓子:“许家铺子?”
他没应。
“我是来请赶尸的。”
许长生隔了门问:“谁介绍来的。”
门外那人顿了一下:“没谁介绍。你爷爷许归尘的名声,该用不着介绍。”
许长生把门闩抽开,开了半边门。
门口站着个瘦老头,穿一身黑。一开始他以为是件黑棉袄,凑近了才看清。是寿衣。七件套的寿衣,从内到外穿齐了,连领口都封到喉结。老头赤着脚,脚底板干干净,没泥没水。
手里没拿东西。但老头背后,门槛外的雨地里,停着一口黑棺。
黑棺没有棺架,直接搁在地上。棺底被雨打得发亮,棺盖四角钉着七枚铜钉。四个抬棺人站在棺四角,都低着头,雨水从他们帽檐往下淌。
“送哪里。”
“过阴山,到武陵。”
许长生看着他:“过阴山,多少里山路。”
“一百三十里。”
“一百三十里。脚程再快也要走三天。到了武陵县城就是公路,到了地界有车。你为什么不直接找车运到武陵。”
老头没说话。雨水从他寿衣的肩头往下淌,但寿衣不吸水。雨珠落在缎面上,一骨碌就滑下去了,料子是干的。
隔了半晌,老头说:“车走不了阴路。”
许长生没接话。
爷爷死前交代过。赶尸有三不赶:横死不赶,无名不赶,过阴山的尸给多少钱都不赶。
眼前这趟:过阴山。他应该一口回绝,关门,回去坐他的柜台。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叠了两叠的白纸,展开,给老头看:“这是谁放的。”
老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没说话。
“你放的不是。”
“不是。”
“那是谁。”
老头没答。
许长生把纸重新叠好,揣回去。他转身进了铺子。
老头在他身后说:“开价五千。”
他不止步。
“一万。”
许长生走到柜台边,拿起那枚铜铃。铃是爷爷的,黄铜打的,铃身上有五道刻痕。横一道、斜一道、竖三道。他从没见过第六道。铜铃拿在手里微凉,和他体温差一度。
他把铃挂在腰间,从铺子角落拎起赶尸用的铜锣、一捆麻绳、半刀黄符纸装进帆布袋。
然后把铺子门全推开。
“说规矩,”他站在门槛内,“赶尸的规矩。”
老头点了下头。雨水顺着他脖子流进寿衣领口。
“第一,路上不能回头看。不管身后有动静,还是有人叫你——不能回头。”
“第二,棺材响了不要停脚。接着走。”
许长生等着第三条。
老头停了一下,说:“第三——棺材响三声,要连夜赶路。走得越快越好,天亮前必须到下一个阴站。”
许长生腰间的赶尸铃响了一声。
铃响得很轻。铜舌自己颤了一下。
他脚步顿住。爷爷说过,铃响一声,规矩为真。第一条。”不能回头”——铃判了真。爷爷教的规矩里也有这一条。
第二条和第三条,铃没再响。没响——不是真,不是假,是无法判断。
老头的第三条。”棺材响三声要连夜赶路”。爷爷教他的赶尸规矩里没有这一条。铃没判这条的真假。但许长生记住了。
“就这三条。”
“就这三条。”老头说,“天亮前过不了阴站,尸会自己走。”
许长生没回头。他走到棺材前,把赶尸铃往棺盖四角各点一下。这是起棺的手续。铃点棺角,是告诉里头的尸:赶尸人来了,路跟着铃走。
铃点第四个角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棺材板。红漆底子,刷了至少五层。但漆下有一道印子,像很久以前用刀刻的,又用漆糊上了。
他没多看。
“起棺。”
四个抬棺人弯腰抬杠。棺材离地的一瞬,棺底带起一片水花。地上积的雨水温的。
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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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尸铃挂在许长生腰间,走一步响一下。是赶尸人走路的步铃,不是辨禁的响。告诉身后的尸:跟着铃声走。
走了三里,雨小了。
走了七里,月亮出来。
走到十里的时候,月亮正亮,照在山路上,把棺材的影子拖得老长。许长生看着路面上自己的影子往南,棺材的影子也往南。但棺材的影子边上多了一条影子。
他数了一下抬棺人的影子。四个。
他又数了一遍。四条影子,两个人站着,两个人半蹲。但他身后只有四个抬棺人。
他没有回头。
赶尸不能回头——这是爷爷教的规矩,也是老头说的规矩。铃验过了,这条是真的。
身后棺材突然响了一下。
从里面敲的。木材震动的那种闷响,像有人在棺内用指节敲了敲棺材板。
许长生握铃的手停了一下。
一声。
他数了。铃没有响。可能是棺材木料遇冷收缩,可能是山路颠簸。
隔了三步。
棺材又响了一声。这次敲得重了一点,像里面的人在确定外面有没有人听见。
两声。
许长生的脚步慢了半步。爷爷说过。棺响一声是木料。棺响两声是尸在认路。棺再响就得停脚看看棺材四角还齐不齐。
但他没有停。
第三声没等三秒就到了。棺内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第三下敲完,棺材盖震了一下,四角的铜钉有一颗往上冒了半寸。
就在同一步,许长生腰间的赶尸铃响了。
是辨禁的响,不是步铃的响。
一响。两响。三响。
三响。规则是假的。
老头的第三条规矩。”棺材响三声连夜赶路”。刚才铃没判,现在判了。假。
许长生的手心湿了。不是雨水。爷爷教过的:铃响一真二缺三假。三年了,铃从没在赶尸途中连响过三声。爷爷的规矩,有人动过了。
握铃的虎口上,铜铃的纹路多了一道。他不用看也知道。每次辨禁,铃身裂一道。从今天起,铃上六道纹。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月亮往西歪了。山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矮,越来越密,到后来矮灌木,不是树了。路开始往下倾斜。前面是个山坳。
棺材安静了半柱香工夫。
就在半山腰一道转弯处,许长生看到地上自己的影子晃了一下。身后棺材盖上的黑影不对。七枚铜钉少了一枚。第六枚钉子的影子不见了。
他握紧了铃。手指按在铃身第五道旧纹上,第六道新纹硌着他指腹。
棺材里传来刮木头的声音。很慢,像指甲在漆面上划。从棺盖里面往外划,方向是从棺材尾往棺材头。三长划,停下来,再三长划。
“阴”。
这个字是许长生往自己嘴里咽下去的。他没有出声,但嘴唇动了一下。因为他看清了那三长划在棺材板外面的走向。和毛笔写字是一个笔顺。
他在铺子里帮爷爷写了十年挽联,他认得字是怎么起的笔。
棺材里没有继续划。
走到山坳底时,月亮正好被山遮住,路道全黑。
许长生听见身后有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棺材盖吱呀一声,推开了半指宽的缝。
他脖子后头一阵凉。棺缝里泄出来的冷气。是冷。不是尸臭。像在冷库门口蹲着。抬棺人的脚步变了节奏。四个人的步点乱了,有人慢了半拍。
他的手往前伸,抓住了帆布袋里那半刀黄符纸。
棺缝里伸出了什么。
不是手。
是一角纸。黄纸。和他兜里那张白纸不同,这张是放旧了的黄,折成长条,从棺缝里被冷气推着,慢慢往外挤。
纸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回头捡。脚踩过那页黄纸的时候,纸翻了一面,他低头扫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许长生。
然后背后棺材盖嘭地合上了。
抬棺人的脚步恢复正常。月亮从山边又出来。地上的四个影子整整齐齐。
走过山坳,前面就是地头村。按老头说的,这是第一个阴站。
许长生没有停脚进村。他绕到村外一座山神庙后头,让抬棺人把棺材搁在庙墙背阴处。四个抬棺人放下棺材后也没走。四个人背对棺材站成一排,还是低着头。雨水已经不下了,但他们帽檐还在往地面滴水。
许长生绕到棺材后面。
棺材盖上,第六枚铜钉的原位置。那枚半寸的钉子完全顶了出来,钉尖上勾着一根黑线,像烧过的麻绳捻出来的。
他伸手把那页从棺缝里掉出来的黄纸捡起来。
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竖排,一行四个。
“阴山七棺。”
“借路还阳。”
他手没抖。翻到背面,纸背面画了一个圆圈,圈里一枚铜钱的印子。铜钱外圆内方,方孔边缘缺了一角。爷爷的铜钱。从小他看到大,那枚钱从来不离爷爷的身。爷爷咽气那天,他找过,没找到。
许长生把黄纸折好,凑近棺材那半指宽的缝。冷气还在往外泄,但比刚才弱了。他从腰间解下铜铃,凑近棺缝。
铃没响。
没响——不是真,不是缺,不是假。是无法判断。
许长生把铃收好,伸手贴着棺缝往里探。指腹碰到了冰凉的皮肤。尸体的嘴唇。
嘴唇是抿着的。
他用指头轻轻撬开尸体的嘴。上下牙之间咬着东西。金属触感,外圆内方,缺口硌在指腹上。
是那枚属于爷爷的铜钱。
他没拿。
他把铜钱推回尸体牙间,合上嘴唇,把手抽出来。
月亮停在庙檐上。四个抬棺人还是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上四滩水。从他们衣角滴下来的。
许长生背靠棺材坐下。腰间铜铃贴着棺材板,冰凉的铃铛和冰凉的棺木之间隔了一层衣服。他能感觉到铃身第六道裂纹硌在虎口。比刚裂时又长了一点。
他在等天亮。
棺材没再响。铃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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