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8月16日上午九点。
华强北万龙电子柜台。
赵万龙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报纸上刊登着华强北的最新消息:振东电子正式注册成立，注册资本一万九千元，经营范围:电子产品的组装、维修、销售。
赵万龙盯着报纸上的“振东电子“四个字，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这个叫林振东的年轻人，还是振华维修店的学徒。
两个月前，这个年轻人开始自己做VCD。
一个月前，这个年轻人用Winbond方案做出来的VCD，成本比他便宜30%。
现在，这个年轻人注册了公司，在华强北租了柜台，在宝安租了厂房。
赵万龙放下报纸，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茶水很烫，但他没有吐出来，只是咽下去。
“老板——“柜台外面的伙计走进来，“有人找你。“
“谁？“赵万龙问。
“张所长。“伙计说。
赵万龙愣了一下。
张所长是市场监管局的人，三个月前，赵万龙写了一封举报信，举报振华维修店“无照经营“。
张所长上门调查，但林振东用“翻新维修“的理由应对，没有被查封。
后来赵万龙又写了第二封举报信，举报振华“翻新件组装“，张所长又上门调查，还是没查到问题。
现在张所长来找他，是为什么？
“让他进来。“赵万龙说。
张所长走进柜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赵老板——“张所长说，“振东电子注册了，手续齐全。以后你再举报，我也没法上门了。“
赵万龙盯着张所长手里的文件。
文件是振东电子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营业执照上写着:SZ市振东电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林振东，注册资本:19000元，经营范围:电子产品的组装、维修、销售。
“他注册了？“赵万龙问。
“注册了。“张所长说，“上周五办的，今天证件下来。“
赵万龙盯着营业执照上的“林振东“三个字。
“他才二十岁——“他说，“二十岁就能注册公司？“
“年龄够了。“张所长说，“法律规定，十八岁以上就能注册公司。“
赵万龙盯着营业执照。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林振东的时候。
那时候林振东还是振华维修店的学徒，老周在修一台松下VCD，林振东站在旁边看。
赵万龙走过去，问:“你会修吗？“
林振东说:“会。“
赵万龙说:“修不好，别在华强北混了。“
林振东修好了。
后来，赵万龙让人去振华维修店找麻烦，结果被林振东化解了。
后来，赵万龙写举报信，结果林振东注册了公司。
赵万龙放下营业执照，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张所长——“他说，“振东电子的货，是从哪儿来的？“
“进货渠道——“张所长说，“我没查。但他有供货合同，鹏达电子的合同。“
赵万龙愣了一下。
鹏达电子，是华强北最大的芯片代理商之一，老板叫陈国栋。
陈国栋的芯片渠道，赵万龙用过，但价格不便宜。
林振东能拿到陈国栋的合同，说明陈国栋认可这个年轻人。
“陈国栋——“赵万龙说，“怎么会给他合同？“
“不知道。“张所长说，“但合同是真的，我看过。“
赵万龙盯着搪瓷杯。
他忽然明白，林振东不是普通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有技术，有渠道，有公司。
如果不把这个年轻人压下去，万龙电子在华强北的生意，会越来越难做。
“张所长——“赵万龙说，“谢谢你来告诉我。“
张所长点头，转身往外走。
赵万龙看着张所长走出去，拿起报纸，盯着报纸上的“振东电子“四个字。
“二十岁——“他说，“二十岁。“
八月十七日上午十点。
华强北赛格市场，三楼一家维修店柜台。
柜台老板叫李国强，四十多岁，做维修生意十年。
赵万龙走进柜台，手里拎着一个皮包。
“李老板——“赵万龙说，“最近生意怎么样？“
李国强抬头看了赵万龙一眼。
“还行。“他说，“你有什么事？“
赵万龙把皮包放在柜台上，打开皮包，拿出一叠现金。
现金是五千块。
“李老板——“赵万龙说，“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李国强盯着现金。
“什么事？“他问。
赵万龙指着赛格市场二楼的振东电子柜台。
“振东电子——“他说，“林振东的柜台，你知道吗？“
李国强点头。
“知道。“他说，“几个月前开的，做VCD。“
“我听说——“赵万龙说，“振东电子的VCD，用的是翻新件组装。质量不稳定，容易坏。“
李国强盯着赵万龙。
“你听谁说的？“他问。
“有人告诉我。“赵万龙说，“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我想请你帮忙打听一下。“
李国强盯着现金。
“打听——“他说，“怎么打听？“
“很简单。“赵万龙说，“你去振东电子柜台，买一台VCD，回来拆开看看。如果是翻新件，你帮我散布一下消息。“
李国强盯着赵万龙。
“散布消息——“他说，“对谁散布？“
“华强北的客户。“赵万龙说，“你认识的客户，我认识的客户，都散布一下。“
李国强盯着现金，沉默了一会儿。
五千块，不是小数目。
但散布消息，会不会惹麻烦？
“赵老板——“李国强说，“如果振东电子的VCD不是翻新件呢？“
赵万龙盯着李国强。
“不是翻新件——“他说，“就算我白给你五千块。“
李国强盯着现金，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去打听一下。“
赵万龙点头，把现金推给李国强。
“五千块——“他说，“先给你。打听清楚了，再散布消息。“
李国强收了现金，放进抽屉。
赵万龙转身往外走，走到柜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李老板——“他说，“振东电子的VCD，卖1980元。比我的便宜300块。如果客户都去买他的，咱们的生意就不好做了。“
李国强盯着赵万龙。
“我知道。“他说。
赵万龙走出柜台，往赛格市场二楼走。
二楼还有两家维修店柜台，赵万龙也去找了老板，同样的话，同样的现金。
一家给三千块，一家给两千块。
总共一万块。
赵万龙走在赛格市场的走廊里，盯着振东电子的柜台。
柜台上面挂着牌子，写着四个字:振东电子。
柜台里面，林振东正在给客户开收据。
赵万龙盯着林振东，看了很久。
“二十岁——“他说，“二十岁。“
八月十八日下午两点。
华强北赛格市场，振东电子柜台。
林振东坐在柜台后面，盯着账本。
账本上的数字:
八月十六日到八月十八日，Winbond方案VCD售出五台，每台售价1980元，收入9900元。
库存三台，成本每台1200元，库存占用资金3600元。
账上现金:21765元+ 9900元-材料款1200元-沈若琳调试费用预付500元= 30965元。
现金够用。
但林振东盯着账本，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销量。
八月六日到八月十四日，八天售出八台，平均一天一台。
八月十六日到八月十八日，三天售出五台，平均一天一点七台。
销量上升了。
但上升的原因，不是市场需求扩大，而是价格优势。
Winbond方案VCD，售价1980元。
万龙电子的VCD，售价2280元。
价格差300元。
客户选择振东电子，是因为便宜。
但价格优势，能撑多久？
林振东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下两个字:竞争。
他知道，赵万龙不会甘心让客户都去买振东电子的VCD。
赵万龙会反击。
反击的方式，无非三种:
价格战——降价，把价格压到比振东电子更低
质量战——散布谣言，说振东电子的VCD质量不好
关系战——利用本地势力，打压振东电子
林振东盯着账本上的两个字。
他知道，赵万龙会用这三种方式，但他不确定赵万龙会用哪一种。
“振东——沈若琳的声音。
林振东抬头。
沈若琳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导师打电话来了——“她说，“联发科项目有进展。“
林振东盯着沈若琳。
“什么进展？“他问。
“联发科的评估报告——“沈若琳说，“导师看了，觉得方案可行。但联发科想找合作伙伴，不是找评估方。“
林振东盯着沈若琳。
“合作伙伴——“他说，“什么意思？“
“联发科想找人做VCD解码方案——“沈若琳说，“不是评估方案，是实际做方案。“
林振东盯着沈若琳，愣了一下。
联发科前身团队，在台湾做VCD解码芯片，技术实力强。
如果联发科找人做VCD解码方案，振东电子有机会参与。
但振东电子刚注册，注册资本一万九千元，四个人，规模太小。
联发科会看得上吗？
“导师怎么说？“林振东问。
“导师说——“沈若琳说，“联发科还在找合作伙伴，没有确定。如果振东电子有兴趣，可以准备一下。“
林振东盯着笔记本。
“准备——“他说，“准备什么？“
“技术方案。“沈若琳说，“Winbond方案的优化方案，我已经写了一部分。如果联发科要看，我们可以拿这个方案去谈。“
林振东盯着沈若琳。
他忽然想起，沈若琳来振东电子的第一天，就带了Winbond方案的优化方案。
那本笔记本上写着:时钟配置、中断向量、解码效率、容错率。
那些优化方案，不是随便写的，是有针对性的。
“若琳——“林振东说，“你来振东电子，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沈若琳盯着林振东。
“想好了什么？“她问。
“联发科项目。“林振东说。
沈若琳没有说话。
林振东盯着沈若琳，忽然明白一件事。
沈若琳来振东电子，不是单纯为了做产品。
她是想把振东电子，推向更大的平台。
联发科的平台。
“若琳——“林振东说，“联发科项目，你帮我留意一下。“
沈若琳点头。
“我会。“她说。
林振东拿起账本，继续看。
但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赵万龙的反击。
赵万龙会用什么方式反击？
八月十九日上午十点。
华强北赛格市场，一楼走廊。
有人站在走廊里，对着来往的客户喊话。
“振东电子的VCD——那人喊，“用的是翻新件！翻新件！质量不稳定，买了就坏！“
走廊里的客户，听到喊话，停下脚步。
“翻新件？“一个客户问，“真的假的？“
“真的。“那人说，“我买了一台，拆开看了，里面全是翻新件。激光头是旧的，解码板是旧的，机壳也是旧的。“
客户盯着那人。
“你是谁？“他问。
“我是赛格市场三楼的维修店老板。“那人说，“我叫李国强。我做了十年维修生意，不会骗你。“
客户盯着李国强。
“振东电子在哪儿？“他问。
“二楼拐角。“李国强说，“你去看看，别买。买了就后悔。“
客户点头，往二楼走。
走廊里，还有两个人在喊话，也是说振东电子的VCD用的是翻新件。
三个人，三个柜台，都在散布同样的消息。
振东电子用的是翻新件。
二楼拐角，振东电子柜台。
刘志强站在柜台外面，听见走廊里的喊话，愣了一下。
“东哥——“他走进柜台，“有人在外面说咱们的VCD用的是翻新件。“
林振东盯着账本，没有抬头。
“谁说的？“他问。
“三个人。“刘志强说，“三楼的李国强，还有两个人，我不知道名字。“
林振东放下账本，抬头看刘志强。
“他们在哪儿？“他问。
“一楼走廊。“刘志强说，“对着客户喊话。“
林振东站起来，往柜台外面走。
沈若琳站在旁边，看见林振东往外走，问:“你去哪儿？“
“一楼走廊。“林振东说。
沈若琳跟着林振东，往一楼走廊走。
走廊里，李国强还在喊话。
“振东电子的VCD——“他喊，“用的是翻新件！“
林振东走到李国强面前。
“李老板——“他说，“你说振东电子的VCD用的是翻新件？“
李国强盯着林振东。
“是。“他说，“我买了一台，拆开看了，里面全是翻新件。“
林振东盯着李国强。
“你买的那一台——“他说，“什么型号？“
“Winbond方案。“李国强说，“型号我不知道。“
林振东盯着李国强。
“Winbond方案的VCD——“他说，“振东电子用的是Winbond W9920F芯片，三洋激光头，新机壳，新电源板。没有翻新件。“
李国强盯着林振东。
“你怎么证明？“他问。
林振东转身，往二楼柜台走。
“你跟我来。“他说。
李国强跟着林振东，往二楼走。
走廊里的客户，也跟着往二楼走。
二楼柜台，林振东从柜台里面拿出一台Winbond方案的VCD。
“这台——“他说，“就是Winbond方案的VCD。你拆开看看。“
林振东把VCD放在柜台上，拿起螺丝刀，拆开机壳。
机壳里面，是主板、解码板、激光头、电源板。
林振东指着主板上的芯片。
“Winbond W9920F——“他说，“新芯片，没有翻新痕迹。“
林振东指着激光头。
“三洋激光头——“他说，“新激光头，没有翻新痕迹。“
林振东指着电源板。
“新电源板——“他说，“焊点是新的，没有翻新痕迹。“
李国强盯着VCD里面的零件。
零件确实没有翻新痕迹。
“你——“李国强说，“你怎么证明这些零件是新的？“
林振东指着芯片上的批次号。
“Winbond芯片的批次号——“他说，“940815，意思是1994年8月15日生产。这是上周生产的芯片，不是翻新芯片。“
李国强盯着芯片上的批次号。
批次号确实是940815。
“你怎么知道批次号的意思？“李国强问。
“Winbond的芯片手册上写着——“林振东说，“批次号格式是年月日。940815，就是1994年8月15日。“
李国强盯着芯片上的批次号，沉默了。
走廊里的客户，也盯着芯片上的批次号。
“这是新芯片？“一个客户问。
“是。“林振东说，“新芯片，新激光头，新电源板。没有翻新件。“
客户盯着VCD里面的零件。
零件确实没有翻新痕迹。
“李老板——“客户问李国强，“你说振东电子用的是翻新件，你买的那一台呢？“
李国强盯着客户，没有说话。
他买的那一台，拆开看了，里面确实是翻新件。
但那一台，不是从振东电子买的。
是从赵万龙那儿买的。
赵万龙给了他五千块，让他散布消息，说振东电子用的是翻新件。
但他自己拆开看了，振东电子的VCD，确实没有翻新件。
“我——“李国强说，“我买的那一台，可能不是振东电子的。“
客户盯着李国强。
“不是振东电子的——“他说，“那你为什么说振东电子用的是翻新件？“
李国强盯着客户，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客户，开始议论。
“李老板在骗人？“有人说。
“李老板被人收买了？“有人说。
“李老板在帮谁散布消息？“有人说。
李国强盯着走廊里的客户，忽然明白一件事。
他被人当枪使了。
赵万龙给了他五千块，让他散布消息，说振东电子用的是翻新件。
但他拆开看了，振东电子的VCD，确实没有翻新件。
现在，他在走廊里喊话，被人拆穿了。
“我——“李国强说，“我可能搞错了。“
客户盯着李国强。
“搞错了——“他说，“你搞错了，还说振东电子用的是翻新件？“
李国强盯着客户，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三楼走。
走廊里的客户，盯着李国强的背影。
“振东电子的VCD——“有人说，“好像确实没有翻新件。“
“我去看看。“有人说。
客户往二楼柜台走。
林振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走廊里的客户。
客户走过来，问:“振东电子的VCD，什么价？“
“1980元。“林振东说。
“质量保证吗？“客户问。
“保证。“林振东说，“每台机器出厂前都测试。测试不合格的，不出厂。“
客户盯着林振东。
“我买一台。“他说。
林振东点头，从柜台里面拿出一台VCD。
“这台——“他说，“Winbond方案，成本1200元，售价1980元。质量保证。“
客户盯着VCD。
“我买了。“他说。
林振东开收据，收现金。
1980元。
客户拎着VCD，走出柜台。
走廊里，还有客户走过来。
“我也买一台。“有人说。
“我买两台。“有人说。
林振东站在柜台后面，开收据，收现金。
一上午，售出六台。
收入:1980元× 6 = 11880元。
林振东盯着账本上的数字。
他知道，赵万龙的反击失败了。
八月二十日下午三点。
华强北万龙电子柜台。
赵万龙坐在柜台后面，盯着账本。
账本上的数字:
八月十六日到八月二十日，五天售出两台VCD。
每台售价2280元，收入4560元。
平均一天零点四台。
销量下滑了。
赵万龙盯着账本，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茶水很烫，但他没有吐出来，只是咽下去。
“老板——“柜台外面的伙计走进来，“有人找你。“
“谁？“赵万龙问。
“李国强。“伙计说。
赵万龙愣了一下。
李国强是三楼的维修店老板，三天前，赵万龙给了他五千块，让他散布消息，说振东电子用的是翻新件。
现在李国强来找他，是为什么？
“让他进来。“赵万龙说。
李国强走进柜台，手里拎着一个皮包。
“赵老板——“李国强说，“你给我的五千块，我退给你。“
赵万龙盯着李国强。
“退给我？“他问，“为什么？“
“振东电子的VCD——“李国强说，“没有翻新件。我拆开看了，芯片是新的，激光头是新的，电源板是新的。“
赵万龙盯着李国强。
“你是说——“他说，“我给你的消息是假的？“
“消息是假的。“李国强说，“我在走廊里喊话，被人拆穿了。客户都去买振东电子的VCD了。“
赵万龙盯着李国强。
“你被人拆穿了——“他说，“是你自己的问题。“
“是。“李国强说，“但我不能帮你散布假消息。五千块，我退给你。“
李国强把皮包放在柜台上，打开皮包，拿出五千块现金。
赵万龙盯着现金。
“你退给我——“他说，“以后别在华强北混了。“
李国强盯着赵万龙。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能做假消息的事。“
赵万龙盯着李国强，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你走吧。“
李国强转身往外走。
赵万龙看着李国强走出去，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茶水很烫，但他没有吐出来，只是咽下去。
他放下搪瓷杯，盯着柜台外面。
柜台外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背着蛇皮袋，有人拎着皮箱，有人在喊“盗版碟盗版碟“。
阳光从铁皮棚顶照下来，落在地上。
赵万龙盯着走廊，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振东才二十岁。
二十岁，就能注册公司。
二十岁，就能拿到鹏达电子的合同。
二十岁，就能把他的反击化解。
赵万龙拿起搪瓷杯，重重放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落在账本上，把几个数字浸得模糊。
“他才二十岁——“赵万龙说，“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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