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这一桌吃食,放在村子里其他农户家里,几乎是要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团聚才舍得摆出来的口粮了。
苏青禾所在的这个村子,本就是穷乡僻壤。
再加上近来边境战事吃紧,朝廷连年征兵,青壮劳力一批批被带走,地里的庄稼无人伺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更雪上加霜的是,今岁入夏以来滴雨未下,田里的禾苗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眼看着就要绝收。
粮价一日三涨,村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开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一天只吃两顿稀的。
像苏家这样,还能端出金黄油亮的葱油饼、稠得立住筷子的米粥,还有红糖水卧荷包蛋的,整个村子都找不出第二家。
苏青禾看着桌上这满满当当的吃食,脑子里的原主记忆自动翻涌上来。
让她瞬间明白了这个家是怎么撑住这份体面的。
养父苏良木,人如其名,生得高大结实,一把子力气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
旁的农户扛一袋粮食就喘粗气,他能扛三袋面不改色。
更要紧的是,这人有一身好本事,进山打猎从不空手而归。
旁人家猎只野兔就欢天喜地了,苏良木几乎每隔一个月就能扛回一头野猪,偶尔运气好还能猎到鹿或者狍子。
那些猛兽皮子拿到镇上,一张就能换好几两银子。
养母秦兰,模样周正,说话细声细气的,跟村里那些扯着嗓子骂街的妇人截然不同。
她早年据说是在京城大户人家当过丫鬟的,学了一手好绣工。
镇上那些富户太太小姐们,最喜欢找她定制绣品。
什么鸳鸯戏水的枕套、百子千孙的盖头、松鹤延年的屏风,秦兰一双手能绣出花来。
一件绣品少则几百文,多则一两二两银子,虽说费眼睛费工夫,但一年到头接上十几单,也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按理说,这样的家庭配置,两口子没有孩子的话,早就能在镇子上置办个小院当地主了。
就是有个孩子,寻常人家也绰绰有余。
可偏偏他们养的是苏青禾。
原主的食量,苏青禾在融合记忆的时候就已经被震撼过一次了。
此刻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比脸还大的海碗,再看看秦兰端上来的那摞葱油饼,足足六张。
每张都有巴掌大,擀得薄薄的,烙得两面金黄,油汪汪地泛着光。
“禾宝儿,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兰把筷子递到她手里,又顺手把那碗红糖水荷包蛋往她跟前推了推。
“这鸡蛋是你爹今早刚从鸡窝里捡的,新鲜着呢。”
苏青禾咽了口唾沫。
她在原世界是个朝九晚九的社畜,为了省房租住在郊区,每天通勤两小时,三餐全靠外卖对付,经常忙起来一天就吃一顿正经饭。
胃早就饿小了,一顿一碗泡面就能打发。
可此刻她的身体正在疯狂地叫嚣。
以前她三顿才能吃一碗饭,但是苏青禾感觉现在的自己,一顿三碗饭肯定不够。
她不再犹豫,抄起筷子夹起一张葱油饼就往嘴里送。
一口咬下去,外皮酥脆得咔嚓作响,内里柔软分层,葱花的咸香和猪油的醇厚在口腔里炸开。
苏青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好吃!
她顾不上说话,埋头就开始吃。
一张饼,两张饼,三张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米粥喝得呼噜呼噜响,腌萝卜条嚼得嘎嘣脆。
吃到第五张饼的时候,她伸手去够那碗红糖水荷包蛋,一口下去,溏心蛋黄淌了满嘴,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
秦兰坐在对面,手里攥着块帕子,一会儿给她擦嘴角的油渍,一会儿给她添粥,脸上的笑却越来越真切。
苏良木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手里端着碗稀粥,就着半块杂粮饼慢慢吃着,目光落在苏青禾身上,眉宇间那团一直拧着的疙瘩也渐渐松开了。
他俩刚刚生怕闺女会想不开寻死觅活。
毕竟原主那个性子,得不到的东西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回连人都睡了还让人跑了,按她以往的脾气,非得把房顶掀了不可。
可如今看她坐在那儿埋头苦吃,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
“能吃就好,能吃就好。”
秦兰小声嘀咕着,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苏青禾听见。
“能吃饭,事儿就还能过去。”
苏青禾耳朵尖,听见了,嘴里含着半张饼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心里头明镜似的。
原主那个性子,遇着不顺心的事最擅长的就是绝食,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非得把老两口急得团团转、最后什么都依了她才肯罢休。
苏良木和秦兰最怕的就是这个。
所以她吃得越欢,老两口就越放心,觉得闺女这次居然没闹,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青禾对此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她一边往嘴里塞第六张饼,一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原主啊原主,你可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等她终于把桌上的东西扫荡干净,连碗底那点红糖水都仰头灌进了肚子里,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但是打嗝是肠胃不好的表现,之后得调理一下。
苏青禾这样想着。
秦兰见她吃完了,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
苏青禾却忽然坐直了身子,想起一件事来。
“爹,”她转过头看向苏良木,“你今晚是不是就得去营地集结了?”
苏良木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嗯,天黑前得到镇上校场报到,最迟明天中午就要起身了。”
苏青禾脑子里翻出原主的记忆,想起来了。
征兵令是半个月前下来的,苏良木今年实岁也才三十五,正值壮年且体格太好,于是被里正报了上去。
原本这事儿秦兰哭了好几宿,可军令如山,不去就是逃兵,要连坐的。
没办法,只能认了。
唉,刚穿过来好不容易有了爹。
结果爹第二天就要出远门,想到这里苏青禾不由得叹了口气。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