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莲步轻移,顺着花廊缓步前行,目光四下流连,口中不由轻声赞叹,
“果然名不虚传,当真称得上江南第一名园,这等山水亭台,寻常勋贵世家府邸万万难及。”
水溶一边四下打量,暗自比对前世游历所见的后世拙政园,细细分辨两处光景的差别,嘴上只随意淡淡应和几句。
园子广袤开阔,二人不过逛了小半圈,行至东路跨院门前,妙玉驻足止步,抬眼望去院内青竹绕墙,清静幽深,无往来人役的嘈杂,怯怯开口,
“我瞧这东路院落甚是合宜,不如在此处栖身罢。”
“无妨,连我也是奉旨借住行宫,并非久居园主,不必拘那些繁文俗礼。”
话音才落,身侧候立的管事立刻传下吩咐,四个年长稳重的大丫鬟和八个伶俐小丫鬟齐齐上前躬身,引着妙玉步入东路跨院,即刻收拾洒扫起来。
水溶见妙玉有一众下人贴身伺候,遂转身往中路惇叙堂去,自有小厮仆妇前后簇拥侍奉,园内一应起居琐事,暂且按下不表。
水溶千里领兵南下,自然不能将北静王府上千仆役尽数携来随行,沈宗麒一干地方官员也早把这一层想到了。
太祖南巡这座行宫闲置多年,府中厨炊洒扫和看园一应杂务,预先征调了数百民役候用。
这批人都是昔年侍奉先帝驻跸宫人仆役的后代子孙,平日里耕种官田度日,但凡朝廷钦差驻园,就临时入府听差,府里大小活计样样熟稔,不至于慌乱失了体面。
一行人入拙政园安顿妥当,日头已然斜坠西山,到了未申相交的午后,依神京勋贵两餐的旧例,这时辰早已过了晚膳。
水溶腹中有些空乏,正要吩咐下人备几碟精致点心垫饥,却见后厨管事寻了李荣回话。
不多时李荣手里捧着一方描金膳水牌含笑入内,躬身递到水溶跟前,
“王爷瞧瞧这膳单,可有合口味的菜色,只管吩咐厨下置办。”
水溶随意扫了两眼牌上名目,
“这时辰开饭,算是哪一顿正餐?”
李荣哈着腰笑道,
“前遭儿王爷还吩咐府里改一日三餐,奴才们那时还觉得新奇,只当主子一时兴起,方才问过后厨民役才晓得江南水土富庶,就是寻常市井百姓,家家户户也是一日三顿吃食。”
水溶听罢不由得发笑,随口叹道,
“到底江南民生丰足,偏京城里那群世家勋贵拘着老礼,反倒像井底之蛙一般,半点不肯变通。”
说罢随手圈了几样清淡河鲜时蔬,又特意叮嘱李荣,
“把这水牌送到东路顾姑娘院里,往后每日膳食单子都送一份过去,凭她自行点取,不必拘束。”
李荣领了话,一溜小跑往东路跨院传命不提。
待到晚间用过晚膳,江南七月仍酷暑蒸腾,就是入夜也不见多少凉意。
水溶骨子里还留着现代人的习性,每日必要沐浴后才歇息。
苏州府既没有五更上朝的规矩,更兼他郡王身份最大,连日舟船劳顿,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才悠悠醒转。
初兰领着丫鬟们上前伺候净面梳发时,水溶不免蹙眉,
“糊涂,怎不早早唤我起身?”
一旁侍立的李荣忙赔笑打躬,
“奴才瞧王爷一路奔波疲乏,这苏州府又不用每日入宫早朝,就自作主张没敢惊扰主子安眠,今日晌午要赴沈中丞的接风宴,各事都备妥当了,断不会误了时辰的。”
水溶闻言也不苛责,吩咐取来正红色四团行龙郡王补服,束玉带,戴金丝翼善冠,穿戴齐整。
外头巡抚衙门早遣了办事小吏候在园门,再三躬请赴宴,水溶跨上乌云踏雪,仪卫左右护持,一路往书院巷巡抚衙门而去。
及至衙署大门,沈宗麒领着知府申雨辰和一众府县佐贰以及卫所武官早早立在檐下等候,齐齐行礼。
众人一同入了后园花厅,水溶居于正中上首安坐,沈宗麒在左主陪,申雨辰坐于右侧客座,指挥使胡珲屈居下首,其余州县官吏和巡检同知等,只待主位众人落坐,才敢小心翼翼沾半个屁股。
开席之初,众人只捡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闲谈,或是说今夏伏天燥热,或是聊江南田亩收成和太湖沿岸风光,气氛尚算温和。
闲话片刻,沈宗麒率先端起面前酒盏,满面含笑起身相邀,水溶亦举盏含笑回应。
可才夹了两口菜送入口中,舌尖隐隐漫开一缕淡涩苦味,水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沈宗麒将这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忙放下筷子赔笑,
“王爷莫不是嫌下官这儿的厨下手艺粗鄙,菜肴不合口味?”
水溶放下牙箸失笑道,
“世伯何须多心,满桌都是鲜美佳肴,小王岂有嫌弃之理,想来是连日水路颠簸,初至江南水土尚未相习,才尝出几分清涩,再过几日就无碍了。”
沈宗麒闻言面上浮起一层苦笑,缓缓叹道,
“王爷到底是京城养尊处优的贵人,自然吃不惯咱们江南寻常用盐,灶上虽领的是盐道配发的精盐,内里仍裹着矿土杂味,天生带几分涩苦,哪里比得上京中专供内廷的贡盐,炼得纯净无半分杂味。”
这话也让水溶醒悟,自打穿越附身,王府日用都是层层筛炼的上等贡盐,朝夕吃食浑然不觉异样,竟忘了天下寻常官盐都是这等质地。
转念一想,巡抚衙门所用的精盐尚且苦涩难咽,市井流通的官盐私盐滋味可想而知,心中暗暗将此事记下。
一旁苏州卫同知彭世杰则跟着陪笑,
“殿下自幼锦衣玉食,自然不晓得民间日常琐碎,莫说下官等一众官吏,就是苏州城中家底丰厚的乡绅大户,日常食用的盐也与衙内一般无二,万万求不到京里那等上品贡盐。”
水溶只含笑颔首,席间从容闲话,同满堂官员虚与委蛇,周旋应酬。
下首胡珲在旁默默打量,见水溶年未弱冠,轮番劝酒下来,依旧神色从容,面色不见半分潮红,气息也压得住。
他心底不由得暗自纳罕,试探着小心轻问,
“卑职看王爷酒量极宏,莫非平日里修习过内家吐纳功夫?”
水溶微微点头,此事并无遮掩必要,淡淡回道,
“不过是府里代代相传的几门粗浅武学,闲时无事略习一二,算不得甚么过人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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