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微服偷闲赏玩山塘

  此番是微服私逛姑苏市井,不好穿郡王制式的服色,满身龙纹太过惹眼张扬。

  水溶头束一顶青玉雕琢的玉冠,冠身镂刻数条盘绕螭龙,淡淡玉光衬得人愈发秀美。

  内里衬一身月白内造织金妆花云锦直裰,金线缠织缠枝兰芷暗纹,料子是大内专供勋贵的上等云锦,触寻常三品大员都难求一件。

  外头再罩一件烟银灰妆花纱薄褙子,只浅浅绣几簇云鹤暗花,无龙凤纹样,外头瞧着素雅清淡,实则显贵异常。

  另外若是三十六名仪卫全数随行沿街行走,不消半柱香功夫,满城府县官吏和巡检典史,连同地方乡绅都要赶来围堵参拜,前呼后拥反倒失了独自赏景闲逛的闲散意趣。

  故而水溶今日尽数屏退一众护卫,只带总管李荣与五六个贴身小厮随身伺候,独自翻身上了乌云踏雪,轻踏青石板路,出了拙政园侧门,一路往阊门方向慢行,有心要看一番这千古名城的山水市井风物。

  此时已是七月末梢,虽堪堪沾了初秋名头,江南伏天余热未消,日头悬在半空烘烘晒人,风里依旧裹着几分燥热气,唯有道旁沿河垂柳垂落层层浓荫,才能稍稍遮去几分灼人暑气。

  自拙政园大门而出,一路沿临顿路前行,两侧尽是粉墙黛瓦的苏式民居,家家户户临河搭着小阁。

  门前青石板石阶直通河面,浣纱妇人凭栏轻捶布帛,河面乌篷小渔船往来摇橹,卖鲜菱嫩藕的小贩立在船头沿街叫卖,雪白菱藕堆满竹筐。

  流水声、摇橹声、市井人声揉在一处,一派温润鲜活的江南烟火气象。

  道路两旁遍植碧梧垂柳,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墙根木槿凤仙开得热热闹闹,脚下青石板被往来行人百年踩踏,磨得光可鉴人。

  行过临顿路中段,穿过玄妙观前一带,折入桃花坞地界,此地乃是姑苏文墨根基所在,沿街一排挨一排多是笺扇铺子和雕版书坊。

  窗棂内悬着水墨山水扇面和五色描金花笺,街边老杏早桂参差排布,桂树虽未到盛放时,枝叶已葱郁蔽道。

  巷中时常出入丹青墨客、裱画匠人、刻字先生,处处透着清雅文气,不似临街码头那般喧嚣嘈杂。

  一路走马慢行,不多时抵阊门巍峨城楼下,阊门号称姑苏第一繁华关口,青砖城墙绵延数里,城楼飞檐翘角凌空挑起,城外运河之上千帆云集。

  南北货船与载客画舟密密麻麻泊满河埠,四方客商肩摩踵接往来奔走。

  沿河酒肆、茶楼、绸缎庄、玉器古玩铺沿街鳞次栉比,五彩幡幌随风轻摇,金银绸缎同南北奇珍摆满铺面,人声鼎沸货物琳琅,当真不负天下第一的盛名。

  水溶勒住乌云踏雪,在阊门石桥上略歇片刻,又顺着河畔长堤转入山塘街。

  整条山塘依傍虎丘河铺展,两岸栏杆与雕花水榭连绵不绝,河中彩漆画舫载着游人漂荡,堤边连片荷塘虽过了盛夏花期,仍余下零星粉白芙蕖浮在碧水之上。

  岸边杨柳依依,石砌拱桥一座连着一座,桥下河水叮咚流淌,偶有采莲小舟穿桥而过。

  沿街茶坊、酥点铺、四时花市、古董字画店一家挨着一家,提篮采买的闺阁女子、结伴游赏的文人雅士络绎不绝,虽暑气未散,往来游人半点不见稀少。

  顺着山塘长堤向西慢行,行至街巷尽头,就是那虎丘山麓。

  远远望见虎丘塔立在青山翠木之间,周遭千年古柏与苍劲老松层层环绕,山石嶙峋错落,一汪清冽池泉绕山环流,亭台古刹半隐在林木深处,清幽冷润之气扑面而来,和阊门以及山塘街市的喧嚣热闹截然两样。

  水溶一行人沿大路徐行,径直来至虎丘云岩寺山门,当下吩咐随行小厮,

  “你二人在此看管鞍马,切勿远离。”

  两个小厮应声驻步,水溶遂携李荣和其余小厮慢悠悠踏入山门中。

  内里香客游人熙熙攘攘,众人见他身姿英挺气度沉稳,虽不一定认识头上的龙冠,却也行路之际无不侧身退让。

  坡下有一群出游的小家女子,见了这年少显贵人物,不由得围在一处低声闲话。

  有一女子轻笑道,

  “瞧这公子年纪轻轻却气度不凡,咱们久居姑苏,竟从未见过这等人物。”

  身旁同伴掩口回道,

  “或是金陵来的勋贵子弟,趁着秋光南下赏玩罢了。”

  先前那姑娘满眼艳羡,幽幽道,

  “瞧他生得风姿俊秀,若能嫁与这般人物,也算不枉一世。”

  旁人闻言齐齐打趣,

  “姐姐既倾心,何不向前问一问名姓籍贯,也好了却一桩心事……”一众少女说说笑笑,羞闹成一团。

  水溶只管在虎丘山前闲步赏玩,细看千人石斑驳苔痕,遥观剑池石壁幽邃,泉林丘壑一一入目。

  顺道取山泉这种细碎应酬俗事,何等劳烦,哪里配郡王亲自出面交涉,只放了李荣前去打理。

  天下寺院尽归各地僧纲司统辖,唯有乡野偏僻小庵荒庙,才不常设官吏驻守理事。

  虎丘云岩寺乃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名刹,四方香火络绎不绝,故而常年分派僧纲司小官在此值守,管束寺中田亩和接待往来官绅。

  李荣脚下步子飞快,径直穿前殿绕至寺院后院官房,面上带着王府总管独有的底气,颐指气使对着廊下打杂僧役高声问询,

  “此地值守的僧纲司官吏何在,速速出来回话!”

  不多时,一名穿青布九品下阶小官补服的吏员慌慌张张自偏屋而出,抬眼细细打量李荣。

  见来人并未着制式官袍,身上外罩的锦缎光华内敛,是内造专供勋贵的料子,就是府台或同知也未必常有,一时拿捏不准对方根底,不敢放肆,只小心翼翼拱手躬身,

  “不知贵人到此,在下陈峎,供职苏州府僧纲司,敢问贵人有何吩咐?”

  “本官李荣,北静王府承奉。”

  李荣可不是寻常贴身小厮,他是王府一众仆役的头领,隶属长史司辖下,正经有从八品官身的。

  只等水溶年纪稍长,张贵又四十多了临近退休,下一任长史的位子迟早是他的,绝非国公府低三下四的奴才可比。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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