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悬在群山正中,光线惨白,薄淡得像蒙了一层水雾。
荷花村上空的浓雾虽已大部沉降,却始终留有一缕缕白霭缠在山腰、绕在荷塘,不肯彻底褪去。天地间依旧潮湿阴冷,风一吹,满巷都是泥水腥凉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全村的搜寻队伍彻底停了下来。
从清晨到正午,全村青壮年走遍了村前塘埂、村后山脚、左右两道溪谷,一寸土一寸草地翻找,最终依旧一无所获。王家少年像是人间蒸发,没有踪迹,没有声响,连一丝挣扎、掉落、走失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王家两口瘫坐在自家门槛前,面色灰败,双眼红肿,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哭声。一夜之间好好的孩子凭空不见,换做谁都承受不住这般晴天霹雳。
村里人围在一旁,低声叹息,无人再敢多说半句宽慰的话。
在山潮异动、雾锁山村的当下,凭空失踪,从来都不是走丢那么简单。
陈太公拄着拐杖,立在村口老槐树下,枯瘦的身子被惨白的日光照得愈发单薄。他沉默望着后山绵延无尽的青峦,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找不到的。”
一句话,让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昨夜不是人掳人,也不是落水坠坡。”陈太公目光沉沉扫过众人,“是雾带人行,祟引魂走。山潮松动断雾坳的封镇,夜里溢出来的阴雾最善缠人心智,孩童阳气弱、魂魄轻,最容易被雾声勾走。”
有人颤声问道:“太公,那……人去哪了?还能回来吗?”
陈太公摇头,眼神落向破败的荷塘。
“被雾带走的人,多半困在山水障里。看着还在村里,实则已经落入雾中幻境,走的不是人间路,是山阴歧途。若是三日之内寻不回,便会彻底沉在断雾坳的瘴气里,再也归不了家。”
三日。
短短两个字,像两座大山,重重压在所有人心头。
王家妇人听见这话,瞬间崩溃,捂着脸失声痛哭,想要起身冲进后山寻找,却被身旁村民死死拉住。所有人都清楚,此刻后山雾气未净,禁地松动,贸然进山,只会白白送命。
芽芽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听着所有话语,心底冰凉一片。
她想起昨夜院外徘徊的脚步声。
那轻飘飘、无起落、不停绕院游走的动静,根本不是活人走路的节奏。原来昨夜全村屋外徘徊的异响,都是散不去的山祟雾影,在悄悄捡拾村里阳气薄弱的生灵。
昨夜她与奶奶紧闭门窗、屏息不动,侥幸躲过一劫,可王家少年夜里睡得沉、心神松,终究没能避开这场灾厄。
人群渐渐散去,心头的惶恐却丝毫未减。
新立的村规开始严格执行。
正午过后,村里彻底戒严。街巷不许闲人走动,孩童尽数居家,家家户户门窗半闭,只留少许透光的缝隙。四名壮年村民分为两组,手持长木棍,沿着巷道、塘埂轮流巡村,目光警惕,不敢有丝毫懈怠。
偌大的荷花村,安静得只剩风吹残叶的沙沙声响。
芽芽回到小院,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外湿漉漉的石板路出神。
昨夜漫巷的塘水褪去之后,路面留下一层薄薄的青黑淤泥,淤泥里夹杂着不少从荷塘飘来的残荷碎叶。叶片发黑、边缘枯卷,沾着湿漉漉的泥垢,看着死气沉沉。
奶奶收拾完屋内杂物,端来一碗清水,坐在她身侧。
“别多想。”奶奶轻声道,“命数天定,山水作祟,不是你能拦得住的。”
“奶奶,断雾坳真的困着人吗?”芽芽抬眼,眼底满是困惑,“那些失踪的人,都在雾里吗?”
奶奶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老一辈私下传过,山潮起时,山间会多出一条看不见的小路。雾浓开路,雾散封路,误入的人会走进另一条山径,看似走在荷花村的山水里,实则步步走入深山禁地,再也绕不回来。”
“那残叶,就是引路的东西。”
芽芽心头一动,看向巷边散落的枯黑荷叶。
“残叶引路?”
“嗯。”奶奶目光望向荷塘方向,神色凝重,“荷花村的塘叶,养在山水阴阳之间,平日是净水生绿,镇住村底浊气。一旦山潮动乱,花叶沾染阴瘴,就会变成引祟残叶,随风飘、随水流,落在谁家门前,谁家就沾雾煞。”
芽芽猛地想起。
今早王家门前的石板路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残荷枯叶,比村里任何一处都要多。
原来从残叶落门的那一刻开始,王家少年,就已经被雾祟盯上了。
世间从无凭空发生的灾祸,所有凶险,早有预兆。
只是村里人常年安稳度日,无人留意这些细微异变,等到灾祸临头,已然来不及挽回。
午后的风缓缓吹过街巷。
几片发黑的残叶顺着风势,悠悠飘落在芽芽家的院门口,轻轻贴在潮湿的石板上,一动不动。
芽芽看着这几片枯叶,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山祟未挑老少,未分善恶,只要雾气不散、封印不稳,整个荷花村,人人皆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巡村村民的呼喊声。
“快来荷塘边!塘里不对劲!”
声音急促慌张,穿透寂静的街巷,瞬间让全村人心再度悬起。
芽芽立刻起身,跟着奶奶快步走出小院,朝着塘埂方向跑去。
此刻的荷塘边,已经围了不少村民。
众人不敢靠近塌陷开裂的田埂,只敢远远站在后方,神色惊惧地望着塘中景象。
原本凝滞发黑的塘水,不知何时重新动了起来。
没有风,水面却自行旋出一圈圈细碎的涡纹,涡心在荷塘正中,缓缓转动,越转越急。水面漂浮的无数残荷枯叶,尽数被水流卷动,朝着塘心汇聚,层层堆叠,慢慢堆出一道浅浅的、浮在水面的叶堆。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那些汇聚的残叶,正在慢慢拼成一条路。
从塘边裂口田埂开始,一片片、一层层枯黑残叶接连相连,顺着水面蜿蜒延伸,直直通往荷塘最深处的幽暗水湾。
残叶铺道,水现歧途。
“叶路……真的是残叶引路!”有人吓得声音发抖。
陈太公匆匆赶来,看着塘中诡异的一幕,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雾落留叶,叶铺阴途。这是山祟在指路,它在告诉我们,人,就在塘路尽头。”
全村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条浮在黑水之上的枯叶小路。
常人看不见的雾中山路,化作了肉眼可见的残叶水道,赤裸裸铺展在众人眼前,阴森、诡异,让人不敢直视。
“不能碰、不能踩、不能靠近。”陈太公厉声叮嘱,“此路是阴路,走上去就会被拉入雾障幻境,谁碰谁丢命。”
有人急道:“那孩子就困在里面,难道眼睁睁看着不救?”
“不是不救,是时辰未到。”陈太公目光沉沉,“阴路昼隐夜显,白日只是幻象,入夜之后,雾瘴再起,叶路通山,才是真正寻人、救人的唯一时机。”
众人闻言,心头又是一沉。
也就是说,凶险还在夜里。
今夜的荷花村,会比昨夜更加恐怖。
残叶铺路、水开阴途、断雾坳封印松动,山祟从原本只在暗处窃人,如今已经明目张胆在塘中显化异象,彻底不再遮掩。
芽芽望着那条漆黑残叶铺成的水路,心脏砰砰狂跳。
她隐隐看见,在叶路尽头的幽暗水湾里,似乎有一道小小的影子,静静立在水雾之间,一动不动,背对着村落,朝着深山禁地的方向伫立着。
距离太远,雾气朦胧,看不真切面容。
可那身形高矮,分明就是失踪的王家少年。
“我看见了!”芽芽下意识开口,“塘心叶路尽头,有人!”
众人瞬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黑水残叶、茫茫水汽,什么都看不见。
“哪里有?”
“我怎么看不到?”
“是不是眼花了?”
众人纷纷疑惑发问。
陈太公却是神色一凛,转头看向芽芽,目光凝重:“你能看见?”
芽芽点头:“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叶路尽头,不动不说话。”
陈太公久久不语,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懂的神色,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了然。
“孩童眼净,你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雾中幻象。”他缓缓道,“这既是祸,也是缘。三日寻回期限,全村之中,唯有你能看清阴路轨迹、看清祟气动向。”
芽芽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比旁人多看见的这一点异象,会让她卷入这场山村风波的中心。
风再次吹过荷塘,满塘残叶簌簌晃动。
那条铺在黑水之上的阴路,微微起伏,叶影摇晃,尽头的小人影,若隐若现,依旧静静伫立,仿佛在无声等待着什么。
奶奶一把拉住芽芽的手,紧紧攥住,手心冰凉。
“太公,她只是个孩子。”
“我知道。”陈太公叹气,“可荷花村百年劫难,总要有人看得见、挡得住。今夜雾再起、夜路重开,能不能找回王家少年、稳住山村祟气,全系于此。”
午后时光缓缓流逝,日头慢慢西斜。
惨白的天光一点点褪去,暗沉的阴影重新笼罩山谷。山腰的白雾再度缓缓浮动,慢慢朝着村落、荷塘聚拢而来。
空气越来越冷,湿瘴越来越重。
所有人都清楚,第二个山潮之夜,即将来临。
这一夜,不再是无声窃人的暗祟。
残叶已铺阴路,山水已开歧途,断雾坳的隐秘即将再度现世,失踪少年的生死、荷花村全村的安稳,都将在这个夜晚,迎来最终分晓。
芽芽立在塘埂边,望着黑水残叶、雾隐青山。
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做一个安稳长大、不问山诡的山村小姑娘。
从她看见雾中人影、看见残叶阴路的这一刻起。
她注定要直面这片山水掩藏百年的黑暗,踏入常人不敢窥视的雾中秘境,揭开荷花村世代封禁的真相。
暮色压山,雾潮再起。
长夜,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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