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不绝的青峰如同一道道厚重的屏障,将偏僻的荷花村死死困在群山褶皱之中。村子坐落在半山腰的平缓谷地,世世代代的村民靠山吃山,靠着进山采药、开垦坡地勉强糊口。这里山路崎岖,出入全靠一条顺着山壁开凿出来的土路,这条路走了几十年,是全村人与外界连通唯一的通道。
入夏之后,天就没有真正放晴过。黑云整日压在山头,豆大的雨点接连半个月不停歇地砸落下来。雨水顺着山体沟壑不断往下冲刷,原本紧实的黄土被泡得松软泥泞,山崖上松动的碎石一点点滚落,山林里的泥土不断向下滑动,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到了危险。
村里的老人接连几天守在村口,望着连绵不断的雨幕连连叹气。老一辈人都清楚,连绵暴雨最容易引发山体滑坡,一旦出山的道路被塌方掩埋,整个村子就会彻底变成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这天傍晚,雨势陡然暴涨。狂风裹挟着暴雨狠狠拍打在屋檐之上,土坯房的瓦片被打得噼啪作响。就在所有人蜷缩在屋内躲避风雨时,山顶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整座大山都在剧烈震颤。
村民们连忙撑着油纸伞跑出院子,朝着山口的方向望去。只见半山腰的整片山体轰然垮塌,大量泥沙、碎石与被连根拔起的树木顺着陡坡滚滚而下,烟尘混杂着水雾漫天升腾。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那条蜿蜒了数十年的出山土路,就被厚厚的土石彻底填平。
漫天尘土缓缓消散,山口处只剩下一片凹凸不平的乱石堆,原本平整的山道消失得无影无踪。站在山脚下的村民们望着眼前满目狼藉的景象,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凉。
唯一的出路,彻底断了。
荷花村本就地处深山,耕地贫瘠,一年打下的粮食勉强够全村人糊口。开春之时,当地官府下发徭役文书,征召青壮男子前往下游修筑防洪河堤。村子里所有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全部被抽调离开,留守在村里的只剩下腿脚不便的孤寡老人,年纪尚小的孩童,还有少数身怀身孕的妇人。
青壮年尽数离开,村里连能够开山修路的人手都凑不齐。眼下道路被泥石流彻底封堵,山下粮仓储备的救济粮根本没有办法运进大山,往日里可以下山置换盐巴、布匹的集市也彻底断了往来。
家家户户的粮仓本就因为去年的大旱所剩无几,连续半个月的暴雨耽误了春耕,田地里的庄稼被山洪浸泡,几乎绝收。短短几天时间,村里的存粮就消耗一空。村外山边的野菜被村民们挖得干干净净,就连山脚下苦涩的蒲公英、马齿苋都难寻踪迹。灶台一天天冷了下来,不少人家已经断了烟火,老人与孩子只能靠着啃食树皮野菜勉强维持性命。
寒风顺着破损的窗纸钻进土屋,夜色笼罩着整座山村,家家户户都被浓重的绝望包裹。
村东头的老旧土院里,五岁的沈囡囡正安安静静坐在土炕边缘。村里人平日里很少喊她的大名,大家都习惯叫她小芽芽。
芽芽的父母常年进山采摘名贵草药换取家用,三年前父女二人在深山采药时遭遇突发落石,双双葬身山崖。年幼的芽芽从此失去双亲,只能和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祖孙二人守着一间破旧土屋,几亩贫瘠的山坡旱地,日子过得紧巴巴。
土炕烧得并不暖和,窗户上糊着的旧纸张被风雨吹得裂开一道大口子,刺骨的冷风顺着缝隙不断往屋里灌。奶奶蜷缩在炕角,嘴唇干裂起皮,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指尖因为常年劳作布满裂口。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芽芽冻得通红的小脸,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心酸。
“芽芽,再坚持几天,等雨停了,村里大伙一起出力,总能把山路挖开。”奶奶的声音沙哑微弱,连她自己都清楚,碎石堆积的塌方路段体量巨大,没有青壮年劳力,单凭村里老人孩童,想要打通道路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芽芽攥住奶奶粗糙冰凉的手掌,小小的身子紧紧靠在老人身边。她年纪不大,却早早尝尽了生活的苦难,懂事得远超同龄孩童。她抬手替奶奶拢了拢单薄的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坚定:“奶奶你放心,明天天一亮我就进山挖野菜。只要我们多挖一点,就一定能熬过最难的日子。”
奶奶听见孙女的话,眼眶瞬间湿润。大山深处连日暴雨,山体多处出现松动,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发生落石塌方。一个五岁的孩子独自进山,风险极高,可眼下全村都已经走投无路,除了进山寻找野菜,再也没有别的活路。
夜色慢慢褪去,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暴雨终于停下,山间弥漫着厚重的雾气。天刚蒙蒙亮,芽芽就早早起身。她找来家里最破旧的竹筐,别上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锄头,又在腰间系上粗布腰带,踩着泥泞湿滑的山路,独自向着深山走去。
山路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山路两侧的山崖不断往下滴落水珠,碎石时不时滚落下来,芽芽只能小心翼翼贴着山脚慢行。她顺着祖辈留下的采药小路往大山深处行进,目光不停扫过路边的草丛,仔细搜寻能够食用的野菜。
深山之中雨水充沛,野菜长势旺盛,可连日以来全村人反复进山采摘,山脚附近的野菜早已被挖掘一空。芽芽只能不断往更幽深的山林走去,越往深处走,山路越发陡峭,山体滑坡的隐患也越来越大。
整整一上午的奔波,芽芽的裤脚沾满黄泥,鞋底被碎石磨出多处磨损,小手被野菜根茎划出数道细小的伤口。可竹筐之中,仅仅只挖到小半筐苦苦的蒲公英。这点野菜,祖孙二人勉强只能吃上一顿,根本撑不了多久。
日头慢慢升到半山腰,山间雾气逐渐散开。芽芽背着沉甸甸的竹筐,拖着疲惫的脚步返回村子。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不少村民蹲在山口的乱石堆旁,所有人都满面愁容,低着头一言不发。
几个老人拄着锄头,望着堵死的出山道路唉声叹气。几名孩童饿得面黄肌瘦,依偎在老人身边,小声地啼哭不止。有村民拿出家里仅存的旧布料、老农具,想要去往山下变卖换取粮食,可道路彻底中断,他们根本没有办法走出大山。
看着村口一片压抑低落的景象,芽芽的心沉甸甸的。她很清楚,眼下荷花村已经彻底陷入绝境。塌方的碎石堵死了唯一的对外通道,官府的救济物资无法进山,村里没有足够的人手开山修路,粮食即将耗尽,长此以往,全村老少都要被困在大山之中,熬过这个寒冬。
回到自家小院,芽芽把挖回来的野菜倒进陶盆之中。奶奶看着筐子里寥寥无几的野菜,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芽芽,往后进山千万要小心,山里落石多,千万不要往悬崖边靠近。”
芽芽轻轻点头,懂事地答应下来。
接连三天,芽芽每天天不亮就动身进山。可山脚的野菜早已被挖光,深山之中野菜分布零散,每一次进山,收获都少得可怜。村里的存粮一天天见底,不少孤寡老人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吃上一口热饭,虚弱得连下地行走都十分困难。
这天傍晚,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芽芽坐在老屋老旧的木箱旁,心里满是焦虑。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留下一个老旧木箱,一直被搁置在炕柜最深处。母亲离世之后,奶奶一直舍不得打开箱子,只说里面留存着母亲当年进山采药时随身的物件。
如今全村衣食无着,芽芽抱着一丝期待,想要看看木箱之中能不能找到可以变卖换取粮食的物件。
她搬开炕柜上堆放的旧衣物,掀开落满灰尘的木箱盖子。箱子内部收拾得十分整齐,里面摆放着母亲生前穿过的粗布衣衫,一支磨得光滑的采药小镰刀,还有一枚巴掌大小的深蓝色粗布荷包。
荷包的做工十分精巧,针脚细密规整,布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发白,边角处还留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荷包内部空空荡荡,没有铜钱,没有碎银,没有任何值钱的物件。
芽芽从小就见过这只荷包,奶奶反复叮嘱过,这是母亲进山之时贴身携带的信物,是母亲留给孩子唯一的念想。
芽芽伸出小小的手掌,轻轻攥住这只荷包。指尖触碰到粗布布料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掌心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眼前连绵的青山忽然开始扭曲晃动,漫山遍野的草木快速消散,山间的浓雾转瞬消失不见。
短短一瞬之后,芽芽脚下的泥土山路彻底消失,她竟直直站在了一条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上。
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声,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街边商铺灯火通明,来往行人穿着轻便时尚的现代服饰,路边摆满热气腾腾的小吃摊位,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的世界,和群山之中古朴闭塞的荷花村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芽芽整个人愣在原地,小手紧紧攥住母亲留下的荷包,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写满震惊。她下意识回头望去,身后巍峨的大山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车流不息的城市街道。
她握紧荷包,心念微动,眼前光影飞速流转。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又重新回到了荷花村后山的山林之中。
古老的山村与繁华的现代都市,竟然被这一枚小小的荷包牢牢连通在了一起。
芽芽的心脏砰砰直跳,幼小的身躯难掩心中的激动。出山的道路被泥石流彻底封死,普通人根本没有办法走出大山,可她却手握一条独一无二的通路。
深山之中生长着大量野生菌菇、名贵山草药,这些山野特产在大山里一文不值,可放到山下的集市之上,一定可以卖出高价,换来大米、白面、棉衣与治病的药材。
被困群山之中的荷花村,终于迎来了活下去的希望。
夜色笼罩山野,芽芽靠在老树树干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荷包的纹路。她抬头望向山口堆积如山的塌方碎石,又低头看向手里的宝物,小小的眼神之中燃起了微光。
只要有这枚时空荷包在,她就能往返两个世界,把大山里的山货带出群山,换来全村人赖以生存的物资。
群山困住了整条村落,却困不住一个怀揣希望的小女孩。荷花村的绝境生路,就此悄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