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手里拿着一支破碎的镜子,仔细打量镜中的影像。
“这人是谁?”他心中暗忖,“首先排除是‘我’,我绝对不是这鬼样子。”
镜中少年约十四五岁,金色短发,蓝眼睛,高鼻梁,鼻子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身上穿着黑色兜帽斗篷,乍一看竟有七八分像‘哈利波特’。
“阿瓦达肯大瓜!”李林念头一动,嘴里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声音有些虚弱。
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不得不确认了——镜中那人就是他自己,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当这个认知清晰起来,大脑仿佛才真正接管身体,一股强烈的麻木感从四肢百骸反馈回来。
这感觉,像极了他二十岁时因急性阑尾炎做全麻手术的经历——身体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感知迟钝而遥远。
“穿越了?
呵,
我敲里蛙!
我穿越了?
可是我并不想穿越啊!只有那些走投无路的失意者才想穿越吧?我有几辈子挥霍不完的财富,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女儿……这究竟是为什么?”
“对,这一定是在做梦!
嗯,一定是这样!”
人类只愿意相信他们自认为的事情。
李林越想越笃定这是一场梦,一场随时可能醒来的梦。
“现实世界中我一定是睡姿不正压迫了神经,导致身体麻木,进而才会做这么荒诞的梦。这解释很合理!”
得到一个自洽且闭环的答案,担忧似乎消散了大半。李林努力控制着麻木的躯体,开始打量四周。
这里是一座石头垒成的房间,墙壁涂着凹凸不平的黄泥。房间最里面摆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带毛的羊皮毯子;
床边一张桌子配着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两只浑浊的黄色玻璃杯;
桌子斜对面靠近门的位置,是用石头垒成的壁炉,炉中还跳跃着未熄的火苗,散发着暖意,炉壁上挂着些陶罐炊具……
屋内气氛压抑,或许是光线太暗的缘故。四十平米的房间,只有一扇不足一平米的玻璃窗透进微弱的光。
强烈的憋闷感促使李林想出去透透气。他拉开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天气真好啊!”明媚的阳光让他下意识想伸个懒腰。手臂刚抬起一半,视线就被对面吸引——尸体!人的尸体!左右看去,目光所及之处,散落着更多的尸体。
那层厚重的麻木感隔绝了恐惧应有的冲击力。
李林走向最近的一具尸体。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暗红色头发,茂密的络腮胡,身披羊皮坎肩与灰色布衣。男人的下半身不翼而飞,肚腹中的内脏拖曳在地,血液浸透了一大片泥土,一颗嫩绿的小草长在他浅粉的肠子旁,一根粗木棍在他的手边……
麻木让李林内心毫无波澜,平静地四下扫视。
其他的尸体同样惨不忍睹,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
“强盗洗劫?”他疑惑着,又搜寻了几户人家。
这些石屋的布局几乎一致,屋内陈设并未被翻动,一些精美的金属器皿就那样摆在桌上。
若真是强盗,这些东西绝不可能留下。
“不是抢劫……”这个念头让李林心底一沉,“那就更可怕了——‘他们’的目的就是纯粹的杀戮,以夺走生命为乐,无论男女老少。”
这个结论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脑海,迟来的危险信号终于穿透了麻木的屏障——他头皮一阵发紧,心脏猛地狂跳起来!这是身体本能在尖叫!
“离开村子!那些凶手可能还没走远,随时会回来取走那些值钱的金属器皿……跑!快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麻木,李林驱动着沉重的肢体,全力冲出村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耳边风声呼啸,印象中他从没跑这么快过。
这具年轻的身体轻盈而充满活力,奔跑本身带来一种奇异的释放感。
村外蜿蜒着一条小河。
李林沿着河岸一路狂奔,直到钻入森林边缘才停下脚步。他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汗水涔涔,衣服早已湿透。极度的疲惫感袭来,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近乎宣泄的畅快——仿佛刚刚挣脱了无形的束缚。
是逃离死亡威胁后的短暂喘息?
是剧烈奔跑冲破麻木带来的生理释放?
还是离开那片血腥之地,面对广阔自然的原始轻松?
或许兼而有之。
这畅快感猛烈撞击着麻木的壁垒,带来一种原始而强烈的、基于身体本能解放的“自由”错觉。
他赞叹着这奇异的感觉,靠着河边一棵巨大的树干坐下。
这树直径足有两米宽,翠绿的月牙形叶子成串垂挂,在微风中摩挲出悦耳的沙沙声。
李林仰头望向蔚蓝的天空,等待着“梦”的醒来。
然而,太阳从东边一路滚向西边……饥饿感,一种难以忍受的、撕扯胃袋的饥饿感,开始宣告它的存在。
“醒来吧!”李林用力掐了自己脸蛋一把。
疼!
真切的疼痛感!
微风拂过面颊,带来泥土混杂花粉的气息;目光所及,野花在摇曳;耳畔,河水哗哗流淌;几只乌黑的小鸟掠过天空;河面不时有鱼翻腾出水花……
这感官的丰富与真实,沉重地压在心头。
恐慌!
孤寂!
失落!
一种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巨大空虚吞噬了他。所有细微的感知、身体的饥饿、伤口的疼痛,都在冷酷地宣告:这不是梦。
“不是梦!这……真的不是梦!”李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因紧张干得发疼。唾液滑下食道,反而更强烈地勾起了另一种折磨——难以忍受的口渴压倒了一切。
本能驱使着他踉跄到河边,双手捧起清冽的河水,贪婪地大口灌下。甘泉如久旱后的甘霖,迅速滋润着干涸的细胞,带来一种强烈而纯粹的生理满足感。
口渴稍缓,身体因脱水带来的眩晕感也减轻了些,但那可怕的饥饿感却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抵挡。
“坏了……”李林掬水洗了把脸,冰凉的刺激让他彻底清醒。
他抬眼望着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河流、葱郁的森林、飞翔的鸟雀——山川草木,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那个他极力否认的事实。
“真的穿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