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的夜，比华山要沉得多。
前宇坐在光明顶的一块青石上，感觉屁股都要被冻麻了。他裹紧了那件并不怎么保暖的冲锋衣，手里紧紧攥着半瓶矿泉水，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前方翻涌的云海。
“我说，咱们非得在这吹一宿风吗？”前宇终于忍不住了，牙齿打着颤问道，“刚才那家宾馆虽然贵了点，但好歹有被子啊。”
少杰正蹲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手里摆弄着那台破旧的微单相机，时不时对着黑漆漆的山谷按两下快门。听到前宇的抱怨，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懂什么？这叫‘吸天地之灵气’。宾馆里的被子那是死的，这山风才是活的。再说了，你刚才那剑挥得跟砍柴似的，不得好好反省反省？”
前宇叹了口气，把水瓶盖拧开又关上，关上又拧开。
“少杰，你昨天说今天要教我那个什么‘无招胜有招’。这都半夜了，连个鬼影都没有，我教谁去？教这团雾吗？”
“哎，别急嘛。”少杰终于放下了相机，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教学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天时有了——夜深人静；地利有了——高山之巅；人和嘛……”他指了指前宇，“你虽然笨了点，但也勉强算个人吧。”
前宇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少杰嘿嘿一笑，走到前宇面前，指了指那团正从谷底缓缓升起的浓雾：“你看那个。”
“看什么？雾？”
“对，雾。”少杰的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虽然在这种光线下，前宇觉得他更像是在装神弄鬼，“前宇，你觉得这雾有形状吗？”
前宇眯着眼看了看：“没有啊，风一吹就散了，聚起来又是一团，哪有什么形状。”
“这就对了。”少杰打了个响指，“你的剑，太有形状了。”
前宇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剑太‘正’了。”少杰随手折了一根路边的枯树枝，在手里转了个圈，“你出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要刺他的喉咙’，或者‘我要挡他的刀’。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一个明确的目的去的。这就像……就像你在走迷宫，虽然你知道出口在哪，但你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怕撞墙。”
“剑法不就是为了制敌吗？”前宇反驳道，“难道还要跳舞不成？”
“制敌是结果，不是过程。”少杰用树枝指了指那团雾，“你看这雾，它想制敌吗？它不想。它只是想飘着。但是山来了，它就绕过去；风来了，它就散开；太阳出来了，它就变成水。它从来不和谁硬碰硬，但谁能把它砍断？谁能把它刺穿？”
前宇愣住了。他看着那团雾，脑子里忽然闪过在华山时少杰那根枯枝挑飞他长剑的画面。
“你是说……让我像雾一样？”
“孺子可教。”少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来，拔剑。”
前宇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广陵剑。剑身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别摆架势。”少杰喝道，“把你那套‘苍松迎客’、‘黑虎掏心’都给我忘了。现在，你就当自己是这团雾。”
前宇闭上眼，试图放空大脑。
风呼呼地吹过耳边，带着湿冷的雾气扑在脸上。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变轻了，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剑鞘的武者，而是一缕无依无靠的游魂。
“动。”少杰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前宇手腕一抖，剑尖划出一道弧线。
“太硬！你是雾，不是冰块！”少杰喊道，“软一点，再软一点！顺着风走！”
前宇咬着牙，强迫自己放松手腕。剑锋在空气中划过，不再带着那种撕裂般的呼啸声，而是变得低沉、绵长。
“对，就这样。”少杰的声音近了一些，“别想着去哪，风把你带到哪，你就去哪。敌人的剑来了，你就散开；敌人的剑走了，你就聚拢。没有招式，只有流动。”
前宇感觉手中的剑越来越轻，仿佛变成了一条柔软的丝带。他不再去控制剑的方向，而是让身体的本能去引导它。
忽然，一阵狂风袭来。
前宇下意识地想要稳住身形，但脑海中闪过“像雾一样”的念头，他顺势一歪，整个人随着风势向左侧滑去，手中的剑也自然而然地画了一个圆。
“好！”少杰大喝一声。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松树林里窜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直扑前宇的后心。
前宇此时正处于一种玄妙的状态，根本来不及反应。
“小心！”少杰喊道，但他并没有出手，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那黑影的速度极快，短刀带着破风声刺向后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宇的身体忽然像失去了骨头一样，顺着刚才那股风势，极其诡异地向后一仰。
那把短刀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黑影一击不中，显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年轻人，竟然能用这种狼狈又巧妙的姿势躲过去。
前宇此时也醒了过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刚想回剑反击，却听见少杰大喊：“别停！继续流！”
继续流？
前宇脑子一片混乱，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听从了指令。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摆出防御架势，而是借着后仰的力道，整个人像个不倒翁一样在地上滚了一圈，手中的剑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
黑影冷笑一声，再次扑了上来，这次是连环三刀，封死了前宇所有的退路。
若是以前，前宇肯定会用“铁板桥”或者“苏秦背剑”来硬挡。但现在，他想起了那团雾。
雾是挡不住的。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让黑影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松开了握剑的手。
广陵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黑影愣住了，连少杰都愣住了。
就在黑影愣神的这一刹那，前宇的身体像一条滑溜的鱼，从黑影的刀光缝隙里钻了过去。他双手一错，不是去抓剑，而是直接抱住了黑影的腰，借力一滚。
两人滚作一团。
黑影慌了，短刀施展不开，只能胡乱挥舞。前宇却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任由刀锋划破衣服，就是不松手。
“少杰！帮忙啊！”前宇大喊。
“我不帮。”少杰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一脸淡定，“这是你的悟道时刻。这可是免费的陪练，多难得。”
“我悟你大爷！”前宇气急败坏，一口咬在黑影的手臂上。
黑影惨叫一声，手一松，短刀落地。
前宇趁机一脚把他踹开，狼狈地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广陵剑，气喘吁吁地指着黑影。
此时，月光终于穿透云层，照亮了黑影的脸。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蒙面人，眼神阴鸷，手里还捏着一枚铜钱。
“苏超武林，铜钱帮？”少杰眯起眼睛，认出了对方的路数，“啧，这种三流角色也派出来了？前宇，看来你面子挺大啊。”
蒙面人捂着流血的手臂，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烟雾弹，往地上一扔。
“砰”的一声，白烟四起。
等烟雾散去，人已经不见了。
前宇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剑还在微微颤抖。
“这就……跑了？”
“不跑等死啊？”少杰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烟雾弹残渣，“不过这小子轻功不错，下次得让他交门票钱。”
前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刀口，虽然不深，但也渗出了血。
“我刚才……算赢了吗？”
“赢个屁。”少杰毫不留情地打击道，“要不是人家轻敌，你早成刺身了。不过嘛……”
他顿了顿，拍了拍前宇的肩膀：“你刚才那一滚，有点雾的意思了。虽然丑了点，但好歹是顺势而为，没跟人家硬刚。”
前宇苦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觉得我还是适合去宾馆睡觉。”
“行行行，依你。”少杰把相机挂回脖子上，“不过今晚这一课，学费可是很贵的。你欠我一顿黄山的烧饼，加两个蛋。”
“成交。”
两人收拾好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的宾馆走去。
此时，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云海在脚下翻腾，金色的阳光洒在剑身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前宇回头看了一眼光明顶，忽然觉得，这黄山的雾，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少杰。”
“又干嘛？”
“下次再有这种悟道，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心脏不好。”
“少废话，走快点，烧饼要凉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晨风吹散的雾气掩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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