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的风,向来是不讲道理的。
它不像江南的春风那般黏腻,也不似塞北的秋风那般肃杀。华山的风,像是一把淬了冰的薄刃,顺着千尺幢的绝壁刮上来,带着千年未化的积雪气息,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前宇站在苍龙岭的脊背上,身形如松。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冲锋衣,背上斜挎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那包裹得严严实实,隐约能看出里面藏着一件长物。狂风扯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但他脚下的登山靴却像生了根一样,稳稳地钉在仅容一人的山道上。
这里是华山最险要的一段,左临深渊,右傍绝壁。寻常游客到了这里,无不双腿发软,紧紧抓着铁链不敢松手。但前宇没有抓铁链,他只是微微眯着眼,目光穿透了翻涌的云海,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这风里有剑意。”前宇低声自语,声音瞬间被风吹散。
他这次来华山,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赴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约。
父亲临终前,曾留给他一张泛黄的素纸,上面用瘦金体写着十二个名字和十二个地点。华山这一站,排在第三位。
“六月十五,华山长空栈道,对燕狂徒。”
今天是六月十五。
前宇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瞬间充满了冷冽的空气。他解下背上的帆布包,缓缓拉开拉链。一把古朴的长剑显露出来,剑鞘上刻着十三道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河流,又像是掌纹。
这是“广陵剑”。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剑柄的那一刻,身后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特别,不像是登山者那种沉重拖沓的节奏,反而轻盈得像是一只猫,又像是踩在琴键上的指尖,每一步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潇洒。
前宇没有回头,只是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险,好险!差点就赶不上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气喘,却掩盖不住那股子笑意。
前宇缓缓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的年轻人。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还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虽然打扮得像个普通的大学生游客,但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协调感——仿佛这险峻的苍龙岭,这呼啸的狂风,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你是?”前宇皱眉,手并未离开剑柄。
年轻人仰头灌了一口水,随手将空瓶子精准地抛进十几米外的垃圾桶里,然后才抬起头,露出一双明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我叫少杰。”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路过的。”
“华山险道,不是路过的地方。”前宇冷冷地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少杰耸了耸肩,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了前宇手中的广陵剑上,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山川湖海,本就是用来‘路过’的。倒是你,背着这么个大家伙,是来cosplay的,还是来……问剑的?”
听到“问剑”二字,前宇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你懂剑?”
“略懂,略懂。”少杰摆摆手,目光投向云海深处,“我听说,苏超武林的规矩,十二座山,十二场对决。赢了,名扬天下;输了,留下买路财。不过我看你这架势,不像是来争名利的,倒像是来……还债的。”
前宇心头一震。
这年轻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来意。
“与你无关。”前宇转过身,不再理会少杰,迈步向长空栈道的方向走去。
“哎,别急着走啊!”少杰在后面喊道,“我也要去长空栈道。一个人走路多闷,不如搭个伴?”
前宇脚步未停:“我不需要同伴。”
“谁说是同伴了?”少杰几步就追了上来,与前宇并肩而行,丝毫不受脚下湿滑山石的影响,“我是观众。你看,这华山风景独好,若是没人喝彩,你这剑岂不是白拔了?”
前宇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怕死?”
“怕啊。”少杰指了指脚下的万丈深渊,“但我更怕错过好戏。”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长空栈道。
这是一条在悬崖峭壁上凿出的木栈道,宽不过两尺,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狂风在这里变得更加狂暴,仿佛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想要将人推下去。
前宇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他的呼吸与风声融为一体,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少杰跟在后面,看似摇摇晃晃,实则脚下暗含八卦方位,每一次落脚都恰好踩在风势最弱的节点上。
终于,两人来到了栈道的尽头。
这里有一块凸出的巨石,上面刻着“全真岩”三个大字。
前宇站在巨石之上,缓缓拔出了广陵剑。
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身狭长,泛着幽蓝的寒光,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仿佛切开了一道口子。
“我来了。”前宇对着虚空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燕狂徒,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雷鸣。
前宇眉头微皱。时辰已到,对手为何还不现身?
“看来,人家放你鸽子了。”少杰靠在旁边的石柱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摘来的狗尾巴草,含糊不清地说道。
前宇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二十年的等待,父亲的遗愿,难道就要这样落空?
“不过……”少杰忽然站直了身子,吐掉嘴里的草,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既然来都来了,不如跟我练练?”
前宇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少杰:“你?”
“怎么?看不起我?”少杰笑了笑,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
那树枝只有小指粗细,干枯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你不是要问剑吗?我就是你的剑。”少杰手中的枯枝微微一挑,指向苍穹,“出剑吧,杜寻桥。”
前宇瞳孔骤缩。
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他的真名,更未提过父亲的姓氏。这少杰,究竟是谁?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少杰手中的枯枝轻轻颤动,竟发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剑鸣,“重要的是,你手中的剑,还在犹豫什么?”
前宇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
既然有人接剑,那便战!
“得罪了!”
前宇脚踏七星,广陵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少杰咽喉。这一剑,汇聚了他二十年的苦修,势如破竹,快若闪电。
然而,少杰只是轻轻一笑。
他手中的枯枝并未格挡,而是顺着剑势轻轻一引。
“剑是桥,不是刀。”
少杰的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
前宇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自己那必杀的一剑,竟然被这根枯枝带偏了方向,擦着少杰的肩膀划过,刺入了旁边的岩石中。
“这……”前宇大惊失色。
“你太执着于胜负了。”少杰手腕一抖,枯枝点在前宇的手腕上。
一股绵柔的劲力透体而入,前宇只觉半边身子一麻,广陵剑差点脱手。
“我父亲……也是这么说的。”前宇咬牙坚持,内力疯狂涌动,试图震开少杰的枯枝。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只是聪明得太晚。”少杰叹了口气,手中的枯枝忽然变得沉重如山,压得前宇步步后退,“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梯子,是用来渡人的桥。你连自己的心都渡不过去,如何渡这华山?”
前宇脑海中轰然一声。
父亲临终前的话语再次回响:“寻桥,桥是用来过的,不是用来停的。”
他一直在寻找燕狂徒,想要证明父亲没有输,想要洗刷家族的耻辱。但他从未想过,这“问剑”本身,或许就是一场自我救赎。
“渡人……”前宇喃喃自语。
就在他心神恍惚的瞬间,少杰的枯枝已经抵在了他的眉心。
没有杀气,只有一片清凉。
“这一局,你输了。”少杰收回枯枝,随手一扔,枯枝在风中化为粉末,“但也赢了。”
前宇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广陵剑缓缓垂下。
“你……究竟是谁?”他再次问道,这一次,语气中少了敌意,多了几分敬畏。
少杰转过身,背对着万丈深渊,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的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我是少杰。”他笑了笑,伸出手,“一个陪你游山玩水的朋友。”
前宇看着那只手,迟疑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握了上去。
掌心温热,真实有力。
“走吧。”少杰指了指下山的道路,“燕狂徒不会来了。但华山的风景,才刚刚开始。”
前宇收剑入鞘,深深看了一眼少杰,点了点头。
“好。”
两人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杰,你的剑法,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少杰随口说道,“非要说的话,就叫‘步履’吧。”
“步履?”
“对。”少杰指了指脚下的路,“步履不停,山海可期。剑在手中,路在脚下,这就够了。”
前宇若有所思。
他回头望向苍龙岭,那里的云雾已经散去,露出了狰狞的岩石和苍劲的松柏。
他知道,自己的江湖,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而这华山的初次相遇,不过是这场漫长旅途的一个注脚。
“下一站去哪?”前宇问。
“听说黄山的云海不错。”少杰伸了个懒腰,“去不去?”
“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一串坚定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