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勿信穿军大衣的人

　　回到老屋时，天已经黑了。

　　我把铁盒里的东西摊在炕上，借着煤油灯的光，重新审视那张地图。

　　地图上有三个“异常反射区”，用红笔圈着。

　　一个在鬼林子深处，一个在江心岛，还有一个……就在老屋地下。

　　我盯着那个标注，忽然觉得炕板在发烫。

　　老屋地下？

　　我趴下来，耳朵贴地。什么都没有，只有母亲轻微的鼾声。

　　但地图上清清楚楚标着：深度15.3m，规则空腔，疑似人工结构。

　　我奶奶在这房子下面藏了东西？

　　我爬起来，开始翻母亲的物品。樟木箱里有几十双鞋垫，绣着各种花样。我拿起一双，对着灯看。

　　针脚很密。但某些位置的针脚特别短，某些特别长，还有空缺。

　　我心脏狂跳。

　　这是摩斯密码。短针是点，长针是划，空针是分隔。

　　我找来纸笔，开始翻译。

　　第一双：“白桦林第三棵双生树”。

　　第二双：“地下有铁箱”。

　　第三双：“内有磁带回波”。回波。雷达术语。

　　奶奶用绣花针，在鞋垫里藏了三维数据的存储位置。

　　我颤抖着手拿起第四双。这双绣的是梅花，和照片里奶奶鞋上的图案一样。

　　但这一次，我发现鞋垫背面有东西。暗褐色的，已经干涸。我凑近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是血。

　　奶奶的血？

　　翻译出来：“若见铁盒，取回波，勿信穿军大衣的人。”

　　我愣住了。

　　关野就是穿军大衣的人。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从屋顶传来。而且不止一声，是好几声——应该是不止一个人正在屋顶上。

　　我吹灭煤油灯，屋里瞬间陷入黑暗。

　　“别开灯。”

　　关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很低，像贴着玻璃。我摸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屋顶，手里握着那把枪。月光下，他的侧脸像石雕。

　　“屋顶有人，”他说，“三个。红外3D传感器，正在扫描你的屋子。你刚才在灯下看鞋垫，已经被拍到了。”

　　“你为什么不抓住他？”

　　“抓一个，打草惊蛇。我要等他们全来。”

　　他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像一层霜。

　　“江念，把鞋垫收好。别让人看见。”

　　“鞋垫上说，勿信穿军大衣的人。”

　　关野沉默了两秒。

　　“那你信吗？”

　　“我不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从窗缝塞进来。

　　“戴上，”他说，“军用级定位。我能实时知道你在哪，精度十厘米。”

　　“你在监视我？”

　　“我在保护你。”

　　“有什么区别？”

　　关野没回答。屋顶又传来一声瓦片响，这次更近，像有人在烟囱旁边移动。而且我听清楚了，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左一右，包抄过来。

　　他猛地抬头，枪口对准屋顶。

　　“进去，”他说，“别出来。”

　　他纵身一跃，攀上院墙，再一翻，上了屋顶。动作快得像豹子。

　　我攥着那枚定位徽章，站在黑暗中，听着屋顶上的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一追一逃，在瓦片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响。

　　然后是一声闷哼，像有人被捂住了嘴，接着是重物滚落的声音，砸在院墙外的雪地里。

　　“砰！”枪声。是对方的枪。

　　我冲到窗边，看到屋顶上，关野单膝跪着，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里有血渗出来。他中弹了。

　　“关野！”

　　他低头看我，眼神很凶：“回去！”

　　屋顶另一端，一个黑影正站起来，手里握着枪，枪口还在冒烟。那人的面罩掉了，露出半张脸——是刘大柱，陈三的跟班。

　　刘大柱把枪口对准了关野的脑袋。

　　我脑子一热，抓起桌上的铁盒，猛地推开窗，把铁盒举过头顶：

　　“你要的是这个！接着！”

　　我用尽全力，把铁盒扔向院墙外的雪地。

　　刘大柱的枪口立刻转向，对准了铁盒的方向。就在他分神的零点五秒内，关野动了——他像一头扑食的狼，从屋顶跃下，一脚踹在刘大柱的胸口。

　　两人一起从屋顶滚落，砸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翻过窗户，跳进雪地，向着铁盒的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扭打的声音，骨头错位的脆响，和关野压抑的喘息。

　　我扑到铁盒旁，把它抱在怀里。盒子没摔开，锁扣还扣着。

　　身后，关野的声音传来，带着血腥气：

　　“跑……回屋……”

　　我回头。他站在雪地里，右手捂着左臂，血从指缝里往下淌，滴在雪地上。

　　刘大柱躺在地上，不动了，胸口还在起伏，但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

　　关野弯腰，从刘大柱怀里搜出一个设备——巴掌大，三脚架，镜头还闪着红光。

　　“红外3D传感器，”他说，声音因为疼痛而发紧，“能扫描屋内轮廓，生成点云模型。”

　　他把设备扔给我。我接住，镜头还烫着。

　　“他们拍到了什么？”

　　“拍到了你，”他说，“和你手里的鞋垫。”

　　他走过来，脚步有些踉跄。血滴了一路。

　　“流这么多血……”

　　“死不了。”

　　我冲过去，把他拉到窗边借着月光看。他挣扎了一下，但没挣脱——他失血太多，力气弱了。

　　右臂上一道枪伤，子弹擦过，皮肉翻卷，血糊了半条袖子。

　　“进屋，我给你包扎。”

　　“不用——”

　　“少说两句吧。”

　　我拽着他往屋里走。他比我高一个头，但此刻大半重量压在我肩上，走路一瘸一拐。他的军大衣摩擦着我的脸颊，粗糙的布料带着火药味和血腥味，像某种危险的信号。

　　屋里没有药。我翻出母亲缝衣服的针线包，又找来一块干净的白布。

　　“坐下，”我扶着他。

　　他坐在炕沿，我站着，刚好能俯视他。我撕开他的袖子，露出伤口。他肌肉绷得很紧，牙关咬死，一声不吭。

　　我用白酒浇伤口。他猛地一颤，喉结滚动，但还是没出声。

　　“疼就喊。”

　　“不疼。”

　　我轻笑着叹了口气。

　　我低头给他包扎，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皮肤。他的手臂很烫，烫得不正常，像发着低烧。我的指尖沾着他的血，黏腻，温热，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江念，”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刚才不该出来。”

　　“我不出来，你就死了。”

　　“我死了，”他说，“是任务。你死了，是白死。”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用力勒紧绷带，他闷哼一声，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喷在我颈窝里，又热又重。

　　“关野，”我说，“鞋垫上说勿信穿军大衣的人。但我现在信你一次，不是因为你的命是任务，是因为你刚才差点为我死了。”

　　他抬起头，脸离我很近。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他发白的嘴唇和发亮的眼睛。

　　“别信我，”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信证据。证据不会骗你。”

　　“那证据说你是什么？”

　　“说我是……”他顿了顿，“一个想还债的人。”

　　我绑好最后一个结，退后一步。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白布，那上面已经渗出血色。

　　“什么债？”

　　“我爹欠你奶奶的，”他说，“我欠我爹的。”

　　他站起来，脚步还有些不稳，但已经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挺拔。他走到窗边，捡起那个红外传感器，塞进自己口袋。

　　“明天，别去鬼林子。”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们已经在那里挖了三天了。”

　　他转身走向院门，旧军大衣上全是雪和血。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没回头：

　　“还有，以后别随便碰我。我手脏，血会弄你身上。”

　　“你已经弄我身上了。”

　　我举起手，月光下，我的指尖还沾着他的血，已经干了，像一层暗红色的茧。

　　他回头看我，眼神很深。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像一层白霜。

　　“那下次，”他说，“我洗干净再让你碰。”

　　他消失在风雪里，只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从院子延伸到白桦林的方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和手里那枚染血的定位徽章，不知道该相信谁。

　　屋里，母亲忽然翻了个身，在睡梦中轻轻说：

　　“秀兰……他们来了……要抢光……”

　　我怀里抱着铁盒，手里攥着那枚染血的定位徽章，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