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在烧一份绝密文件。
不是故意的。深圳,凌晨两点十七分,实验室的电路过载。红灯在头顶疯狂闪烁,我伸手去拔电源,指尖刚碰到插头,身后的文件架就倒了。
一份牛皮纸袋从架子上滑落,正好掉进我身后的焊接台。
轰的一声,纸袋在三百度的焊铁旁瞬间爆燃。橘红色的火焰窜起来,我闻到了纸张燃烧的焦糊味,混着松香焊剂特有的刺鼻气息。
“江工!”
保安的喊声从走廊传来。我抱着烧剩的半块模组冲出实验室,撞开了消防喷淋的感应区。冷水从天而降,浇透了我全身。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固态LiDAR模组,用于下一代空间计算设备的3D环境感知。现在它只剩下一半。
“什么情况?”保安冲过来,手里还拎着灭火器。
“电路短路。”我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文件烧了。”
我盯着那堆灰烬,三个月前我在公司档案室瞥见过这个文件袋。当时它和其他绝密资料一起锁在保险柜里,我匆匆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
【漠河·1987·绝密】。
我没想到它会出现在我的实验台上。更没想到它会烧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北极村村委会”五个字,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像有人把话筒直接伸进了暴风雪里。
“江念吗?”村长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冻透了的颤音,“你娘……在鬼林子里失踪三天了。”
我站在实验室的走廊里,空调开得太足,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冷的直打颤。
“她精神不好,”村长继续说,“嘴里念叨着激光、火、还有……点云。你回来看看吧。”
点云。
我攥紧了手里那半块模组。金属边缘割着指腹,疼得很真实。一个精神病人,怎么会知道点云?
“报警了吗?”我问。
“报了,”村长说,“雪太大,搜救队进不去。江念,你得回来。”
我挂了电话,慌神了两秒,立马开始订机票。
最近一班,深圳宝安飞哈尔滨太平,凌晨六点十五分,三小时十五分。我回出租屋收拾行李,只带了一个登机箱。衣柜里那件羽绒服是去年双十一买的,充绒量一百二十克,在深圳过冬绰绰有余。我还是把衣服塞进了箱子。
我不知道漠河的冬天需要多少克绒。我只知道,我得在明天下午之前赶到那里。
飞机落地哈尔滨太平机场时,舷窗外的玻璃上结满了冰花。不是那种漂亮的六角形霜晶,是被冰碴子打出来的模糊白点,像有人从外面撒了一把碎玻璃。我走出舱门,零下二十五度的空气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鼻腔里的毛细血管瞬间收缩,我闻到了血腥味——不是真的流血,是太冷,冷到血液快凝固了。
转机大厅的暖气很足,但我裹着那件一百二十克的羽绒服,依然坐在塑料长椅上发抖。
手机屏幕上,哈尔滨飞漠河的航班状态突然弹出刺眼的红色:取消。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前往漠河的旅客请注意,古莲机场因大雪关闭,今日前往漠河的航班全部取消,明日航班视天气情况待定。”
我查了火车票。只剩一列K7041,哈尔滨北站发车,十七个小时,硬座。
我打开手机订票软件,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对面的男人。
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肩章的位置有淡淡的印子,像是曾经挂过什么,又被取掉了。他低着头,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块晶体,对着天花板的灯光慢慢地转。
晶体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斑,在旁边的墙面上投出一串规律的点阵。
那是激光雷达的接收晶体,和我口袋里那半块烧剩的模组,是同一个型号,同一个系列。我在深圳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这种折射图案——当1550纳米的红外激光穿过掺铒玻璃时,会产生这种特定的衍射条纹。
男人抬起头,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我的脸,然后落在我鼓起的羽绒服口袋上。
那里装着那半块激光模组。
“你也去漠河?”他的嗓音很低,带着一种被烟熏过的粗糙感。
我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怎么知道?”
“你的登机牌,”他抬下巴示意,“露出来了。”
我低头,发现胸前的登机牌确实翘着一个角。深圳—哈尔滨,目的地那一栏写着“漠河”。
“机场关了,”我说,“只能等明天。”
“我等不了,”他站起身,军大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像一面褪色的旗。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右手虎口有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长期握枪握出来的那种茧。“K7041,今晚发车,十七个小时。要一起吗?”
他递过来一张票根,上面印着“关野”两个字。
“你去漠河做什么?”
“出差,”他说,“去找答案。”
他转身走向站台,旧军大衣在身后扬起一个弧度。我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摸进口袋,那半块LiDAR模组在指尖下微微发烫。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但我知道,那份烧掉的文件,那个写着“漠河·1987·绝密”的纸袋,还有我母亲嘴里念叨的“点云”——这些碎片正在以一种我不理解的方式,向同一个方向聚拢。
那个方向,叫漠河。
我买了K7041的硬座票。
K7041晚点两小时,终于抵达漠河站。
我踏出车门,零下四十五度的空气像一堵冰墙撞在脸上。我呼出的第一口气,在围巾上结成了白霜。睫毛瞬间粘在了一起,眨一下眼,像有细砂纸在磨。
“江念?”
站台尽头,一个戴狗皮帽子的老头冲我挥手,嘴里喷出的白雾把他半张脸都遮住了。他是村长,电话里那个声音沙哑的人。
“你可算回来了。”他接过我的登机箱,轮子卡在积雪里,拖不动,只能拎,“你娘在鬼林子里转悠三天了,嘴里念叨着激光、火,还有……那个什么云?”
“点云。”我说。
“对,点云。”村长摇头,“搜救队进了两趟,雪太大,脚印到林子深处就没了。说是等雪停,可这鬼地方,雪什么时候停过?”
我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去。
站台尽头,那辆没有牌照的吉普车还停在那里。车窗降下一半,关野坐在驾驶座,没戴帽子,头发上落了一层雪。后视镜里,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村长顺着我的视线瞥过去:“那是关技术员把,省里派来的,说是修什么……激光站?”
吉普车引擎发动,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卷起雪雾,扬长而去。
我捏着口袋里的半块金属片。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深圳的余温,而现在,它和我一起在零下四十五度的空气里迅速失温。
“走吧。“村长把箱子扛上肩,”回村的路还有四十里,拖拉机在站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