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
室友老周上铺打着游戏,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怎么才回来?晚课点名了,老教授脸都绿了。“
“摔了一跤。“
江澈没多解释,把脏了的衬衫脱下来泡进盆里,拧开水龙头。
膝盖上的擦伤被水一冲,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不算深,但面积不小,边缘已经开始结痂。
他翻了翻抽屉,连个创可贴都没有。
“你这也摔得太狠了吧?“老周探了个头,看见他膝盖上的伤,摘下耳机跳下床,“等等我去隔壁借个碘伏。“
“不用——“
老周已经出了门。
江澈坐在床边,等老周回来给他简单消了毒,道了谢。
熄灯后,老周的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还在。
不只是银杏树的脉络和地下水管——回来的一路上,他试探着集中注意力,每一次都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食堂阿姨手腕上的骨裂旧伤,图书馆墙壁内侧的电路走线,路过操场时草皮底下三米深的水泥地基。
就好像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了一本翻开的书,只要他想看,就没什么东西能藏得住。
代价也很明显。
每用一次,后脑勺那块撞伤的地方就像被人拧了一下,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球酸胀得像熬了两个通宵。
他试着连续看了三次之后,鼻腔里涌上一股铁锈味,拿手一抹,指尖沾了淡淡的血丝。
江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那辆保时捷撞他的时候,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的位置,不偏不倚,刚好是枕骨隆突。
他在医学院的选修课上学过——那个位置受到剧烈撞击,有可能引发视觉皮层异常放电。
但“异常放电“解释不了他能看穿墙壁。
算了。
想不通就先不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还有一节金融计量学的期中测验,再睡不着也得逼自己睡。
第二天下午,江澈从教学楼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江澈,助学金批了,但比上学期少了八百。财务处说经费缩减,你去看一下。“
八百。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默默把手机放回口袋。
三百一十二减八百。
当然不是这么算的,但他脑子里就是不由自主地在做这个减法。
好像从昨晚开始,他对自己“到底有多穷“这件事变得格外敏感。
以前也穷,但穷得麻木了。
现在忽然不麻木了——那叠被苏念薇随手甩出来的钞票,够他活半年。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出了校门。
江州大学往西两条街有一片老城区,叫槐安巷。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的青砖房,开着几家古董店、旧书店、字画装裱铺。
江澈平时抄近道回出租屋会经过这里,但从没进去看过。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店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钟氏藏馆“。
木匾上的漆都裂了,字迹斑驳,一看就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
门口摆了两把藤椅,一只橘猫蜷在上面打盹。
江澈推门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
四面墙的博古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瓷器玉件、铜钱字画。
东西不少,但大多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被打理过了。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看报纸。
听见门铃响,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又低头继续看报。
“随便看,不买也行。“老头说话带着点江州本地口音,语气不冷不热。
江澈沿着博古架慢慢走。
他不懂古董。
从小到大,他连博物馆都没去过几次。但走到第三个架子的时候,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尊青花瓷瓶,大约三十厘米高,摆在架子最底层,上面落满了灰,显然是长期无人问津的滞销品。
瓶身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从瓶颈一直延伸到瓶腹,被人用胶水粗糙地粘过。
釉面磨损严重,花纹模糊,乍一看就是个连地摊货都不如的破烂。
但江澈的眼皮跳了一下。
后脑勺那个位置又开始隐隐发热。他没刻意去催动——根本也不知道怎么催动——但那种看穿一切的感觉自动涌了上来。
青花瓷瓶的表面像一层薄纱被掀开了。
釉面之下,瓷胎的内部纹理清晰可见。那道裂纹确实是旧的,但裂纹只停留在表层。胎体内部完好无损,瓷质致密均匀,没有气泡,没有补丁,没有任何修复痕迹。而且——瓷胎的内壁有一层淡淡的暗红色包浆,那是真品在地下埋藏数百年才会形成的氧化层。
更关键的是瓶底。从外面看瓶底平平无奇,连款识都没有。但透视过去,釉下三毫米处,六个工整的楷书小字清晰浮现——
“大明宣德年制。“
江澈的呼吸顿了一下。
宣德。明宣宗朱瞻基的年号,1426到1435年。宣德年间的官窑瓷器在拍卖行是论亿叫价的。当然,那得是品相完美的传世孤品。眼前这个残成这样,不可能值那个数。但即便是残器——只要是宣德官窑真品——也绝对不是他现在能买得起的数字。
他稳住呼吸,把目光移开,装作随意地拿起旁边一个民国仿的鼻烟壶,翻来覆去看了两下。
“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头从报纸上方露出半张脸,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鼻烟壶:“那个?民国仿的,五十块拿走。“
江澈放下鼻烟壶,又拿起旁边一个铜香炉,问了两句,显得漫不经心。最后才走到架子最底层,把那尊残损的青花瓶拿了起来。
入手的那一刻,后脑勺的刺痛陡然加剧。眼球像被针扎了一样,瞳孔深处那点金色的光又闪了一下,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这个呢?“他把瓶子举起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挑土豆。
老头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盯着江澈看了足足三秒。然后目光落到那个瓶子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啊。“他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接过瓶子翻了个面,“收了好几年了,当时图便宜,从一个跑货的那儿拿的。回来仔细一看,裂纹太大,胶水粘得乱七八糟,款识也看不清,多半是个仿的。你要是想要——“
他想了想:“两百。拿回去当个摆件,放书房里将就着看。“
江澈的心跳快了两拍。
两百。这老头显然没看出真面目。
他把手伸进口袋,捏了捏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三百一十二块,扣掉两百,还剩一百一十二。距离月底还有十天。
“一百五行不行?“他问。
老头乐了:“你这小伙子,两百块的东西还还价?行行行,一百五就一百五,反正摆这儿也是落灰。“
江澈数了一百五十块递过去,把青花瓶用旧报纸包好,塞进书包。
走出“钟氏藏馆“的时候,外面起了风,巷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橘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江澈走到巷子口,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后脑勺的痛感还没消,太阳穴突突地跳,鼻腔里那股铁锈味又涌了上来。他拿袖子擦了擦鼻子,没有血,还好。
但手在抖。
不是疼的。
是兴奋。
书包里那个被所有人当成破烂的青花瓶,如果他的判断没错——如果这双眼睛没有骗他——它的真实价值,至少加三个零。
当天晚上,江澈把青花瓶锁在出租屋的柜子里,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发了半小时的呆。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明代宣德官窑残器拍卖价格。“
搜索结果第一条——
“2018年香港苏富比秋拍,一件明宣德青花缠枝花卉纹瓶(残损修复),成交价:港币427万元。“
江澈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那种老式出租屋特有的发黄涂料,角落里有水渍,灯管上挂着一只死掉的飞蛾。
但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另一种可能。一条他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的路。
那双金瞳又开始隐隐发热了。
这一次,他没觉得疼。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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