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上的视频持续发酵了整整一周。
苏念薇撞人砸钱的片段被搬运到了微博和抖音，标题越传越离谱——从“江大校花嚣张撞人“到“富家千金当街羞辱寒门学霸“，再到“保时捷女撞人后甩钱：你命不值钱“。
播放量最高的那条视频下面，评论区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苏念薇的微博账号被扒了出来，评论区被攻陷。
她删了所有动态，设了私密账号，但截图早就传遍了。
江澈对这些不太关心。
他每天该上课上课，该去古玩城去古玩城，偶尔在图书馆泡到闭馆。
论坛上的帖子他只看了一眼就关了，评论区那些“心疼小哥哥““小哥哥好帅““小哥哥我要给你生孩子“的留言，他一条都没回。
但苏念薇显然不这么想。
周三下午，江澈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去食堂吃饭。
走到教学楼和食堂之间的那条林荫道时，一辆酒红色的保时捷横在路中间，正好堵住了他的去路。
不用看车牌他也知道是谁。
苏念薇从车上下来，这次没穿香奈儿，换了一身黑色连衣裙，脸上的妆比那天淡了不少，但眉眼间的戾气一点没少。她身后跟着两个女生，一个拿着手机，一个抱着胳膊，看起来像是来撑场面的。
“江澈。“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火气。
江澈停下脚步，把手里那本《金融衍生品定价》夹在胳膊底下，看着她。
“有事？“
“有事？“苏念薇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微博被骂了八万条评论？我抖音被人截图做成表情包到处发？我爸公司的官微都被连累关了评论区！“
“所以呢？“
“所以——“苏念薇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拼命控制自己不冲上去，“你把论坛上那个帖子删了。视频是你让人拍的对不对？你故意炒作，想靠这个出名？“
江澈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你觉得是我找人拍的？“
“不是你还有谁？“苏念薇旁边的女生插嘴道，“那天在场的人里面，就你最有利可图。穷学生被富家女撞了，多好的卖惨素材啊，发到网上分分钟变网红。“
江澈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又看回苏念薇。
“第一，视频不是我拍的。第二，也不是我发的。第三——“他顿了顿，“你撞了我，拿钱砸我，说我的命不值钱。这些事你做没做过？“
苏念薇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做了，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然后你觉得委屈。你觉得是我在害你。“江澈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就像在陈述一道数学证明题的推导过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没有撞我，没有说那些话，就算有人扛着摄像机在旁边拍，也拍不出什么东西来？“
苏念薇的脸白了一下。
她身后的两个女生也不说话了。
“视频不是我发的，我也不会去删。因为它已经不在我控制范围内了。“江澈把书从胳膊底下抽出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你要是真想解决，去找发帖的人，或者发律师函给平台。找我，没用。“
他说完，绕过保时捷，继续往食堂走。
走了大概十步，苏念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江澈，你站住。“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吧？“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全是愤怒，好像还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拿我的钱，靠自己在古玩城捡漏，觉得自己特别有骨气？“
江澈转过身。
苏念薇站在保时捷旁边，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里。她咬着下唇，表情复杂，跟那天在CBD街头那个骄纵傲慢的富家千金判若两人。
“我的事，你打听过？“江澈问。
“用不着打听。陆子昂把你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整个经管学院都知道了。“苏念薇往前走了一步，“一百五十块买了个宣德官窑，卖了二百四十万。雅集山庄五千块捡了个明中期鎏金官印，转手八十万。前两天又在古玩城鬼市两百块淘了个康熙笔筒，卖了二十万。“
她每说一个数字，声音就轻一分。说到最后，语气里那点愤怒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东西——好奇。
“你运气好得离谱，你知道吗？“
江澈没接话。
“陆子昂说你是在给钟万山跑腿，东西都是钟万山挑好了让你去买的，故意给你造势。但我后来查了一下，钟万山最近几年自己的生意做得一般，去年还因为打眼赔了三十多万。他要是真有这个本事，不至于在槐安巷窝着。“
苏念薇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打量。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江澈沉默了几秒。
“运气。“
“你骗谁呢。“
“运气加眼力。“他改了口，“我在图书馆看了很多古玩鉴定方面的书，加上运气比较好。仅此而已。“
苏念薇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收回目光，语气忽然变得很淡：“行，你不说就算了。论坛的事我自己解决，不找你麻烦了。“
她转身走向保时捷，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陆子昂不是善茬。你小心点。“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酒红色的车身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江澈站在原地，看着保时捷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当天晚上，江澈又去了一趟古玩城。
不是周末，没有鬼市，但六楼的拍卖厅里有一场小型的古玩拍卖会。入场门槛不高，交五千块保证金就能领号牌。江澈去的时候已经开拍了大半个小时，厅里坐了四五十个人，大多是古玩城里的老面孔，有几个他在鬼市上见过。
他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翻了一下拍卖目录。
今晚的拍品有三十多件，大多是中档货——清代的民窑瓷器、民国的书画、一些品相还不错的杂项。起拍价从几千到十几万不等，没有特别顶级的藏品，但胜在流动性好，适合短期倒手。
他注意到目录上有一件拍品标注了“存疑“两个字。
第23号拍品：清乾隆粉彩人物纹碗，直径18cm，圈足有冲线，款识模糊，存疑。起拍价：八千。
存疑，在古玩拍卖行里通常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赝品，要么是品相有严重问题。不管是哪种，起拍价八千都说明拍卖行对这件东西没什么信心。
但江澈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他翻到目录后面附的实物照片——拍得不太清楚，角度也不好，但碗心的粉彩人物图案隐约可辨。不是常见的仕女童子或者福禄寿三星，而是一幅《十八学士图》的局部。
《十八学士图》是乾隆年间的宫廷画师丁观鹏的代表作，乾隆皇帝曾下令将这幅画复制到瓷器上，作为赏赐大臣的御用瓷。如果这件碗真是那个时期的官窑制品，那“存疑“两个字就不太对劲了。
江澈合上目录，安静地等着第23号拍品上场。
半小时后，拍卖师终于拿起了那个粉彩人物纹碗。
实物比照片上看起来好一些。碗型规整，釉面光泽柔和，粉彩的颜色虽然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存状况比预想的好。圈足确实有一道冲线，但不深，不影响整体品相。款识部分被磨得比较厉害，隐约能看出是青花篆书，但具体内容确实看不清。
“第23号拍品，清乾隆粉彩人物纹碗，存疑，起拍八千，加价幅度一千。“
拍卖师话音刚落，前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了牌：“八千。“
“八千一次。“
没人跟。
“八千两次。“
江澈举了牌：“九千。“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举了牌：“一万。“
“一万一。“江澈没有犹豫。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放下了号牌。他大概觉得，一个存疑的粉彩碗，一万以上就是纯赌了。
“一万一一次——两次——三次——成交！“
拍卖槌落下，第23号拍品归了江澈。
加上佣金和税费，总共一万三千块。他刷了卡，把碗装进拍卖行提供的锦盒里，走出了古玩城。
在出租车上，他催动金瞳看了一眼碗底的款识。釉下三毫米处，六个篆书小字清晰浮现——
“乾隆御制之宝。“
果然是御制。不是民窑，不是官窑，是御制——乾隆皇帝亲自下令烧造、用于赏赐近臣的御用瓷器。品相上有冲线和磨损，但“御制“两个字，足够让它的价值翻十倍以上。
他给钟万山发了条微信：“钟叔，又捡了件东西。明天去店里找您。“
钟万山回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配了一行字：“你小子是不是把古玩城的漏都捡完了？“
江澈笑了笑，锁了屏幕。
银行卡余额：约三百三十九万。
还差一百六十一万。五十三天。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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