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凌晨四点传出来的。
南美智利，阿塔卡马沙漠腹地。
全球最大的铜矿之一——塞罗贝尔德铜矿二号井区发生大规模塌方事故。
井下作业面整体坍塌，救援通道被碎石封死，初步估计被困矿工超过四十人。
智利国家矿业部紧急发布声明：二号井区全面停产，恢复生产的时间“无法预估“。
这条新闻在江州是早上六点刷屏的。但在国际大宗商品市场，反应比新闻快得多——伦敦金属交易所的铜期货在亚洲盘开盘前就跳了高，COMEX铜期货隔夜合约暴涨五个百分点。
江澈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眯着眼看屏幕——郑鸿远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铜矿塌了。“
后面跟着一串数据：LME铜价隔夜涨幅5.8%，沪铜主力合约开盘价跳空高开至57500上方，比上一交易日收盘价54600涨了将近三千点。
江澈从床上坐起来，脑子在一秒内清醒了。
铜矿塌方——全球供应预期骤然收紧——铜价暴涨。
这是期货市场最典型的供给冲击逻辑，不需要任何技术分析，不需要任何金瞳预判，所有交易员都会在第一时间做出同一个判断：做多。
而陆氏——六千手空单。
九点整，沪铜主力合约正式开盘。
开盘价57800。
比上一交易日收盘价54600跳空高开3200点，涨幅5.86%。
开盘后三分钟，价格继续上冲——58000，58200，58500。
成交量暴增，买盘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卖盘被碾碎。
盘口上的红色数字在跳动，快得像心脏监护仪上的心率线。
江澈坐在郑鸿远办公室的电脑前，看着自己的持仓数据。
1500手多单，成交均价53100。
当前价格58500，每手浮盈54000元。1500手乘以54000——浮盈八千一百万。
加上之前横盘期间的浮盈，总浮盈突破八千七百万。
八千七百万。
这个数字在屏幕上闪烁着，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江澈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没有得意，没有兴奋，甚至连松一口气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盯着屏幕，像在确认一道算术题的答案。
郑鸿远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陆氏那边——“
“我知道。“江澈没有回头。
陆氏。六千手空单，均价约52800。
当前价格58500，每手浮亏57000元。
六千手乘以五万七——浮亏三亿四千二百万。
三亿四千二百万。
这是陆氏期货部门全年利润的两倍。
陆氏大厦顶层，陆鹤鸣的办公室。
罗成站在办公桌对面，脸色灰白。
他是陆氏期货部门的首席操盘手，四十三岁，从业十八年，经历过2008年金融危机和2015年股灾，自认为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今天，他的手在抖。
“陆总，保证金已经不够了。“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按照交易所的规定，维持保证金比例是9%。我们六千手空单，按58500的价格计算，维持保证金需要三亿一千六百万。目前账户里的保证金余额是两亿八千万——缺口三千六百万。“
“如果明天开盘铜价再涨3%——价格到60255——维持保证金会增加到三亿两千六百万，缺口扩大到四千六百万。届时如果无法补足，交易所将启动强制平仓。“
罗成把每个数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病危通知书。
陆鹤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实时行情。58500的数字在屏幕中央，红色的，刺眼的。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犹豫。像一块打磨过的花岗岩，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石面以下。
“追加保证金。“他说。
罗成愣了一下。“追加多少？“
“五千万。今天下午到账。“
“陆总——“罗成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们的流动资金已经捉襟见肘了。上个月给银行还了一笔到期的短期贷款，期货账户的保证金是从授信额度里抽的。如果再抽五千万——“
“我知道。“陆鹤鸣打断了他，“铜矿塌方是短期扰动。智利的救援能力很强，井区停产不会超过三个月。等复产消息出来，铜价会回调——至少回到55000以下。我们现在割肉止损，等于把三亿多的浮亏变成实亏。那才是真的亏。“
罗成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他跟了陆鹤鸣八年，知道这个人的性格——一旦做了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劝说而改变。何况从逻辑上说，陆鹤鸣的判断并非没有道理：供给冲击是短期的，价格终将回归均值。问题在于——他能不能扛到回归的那一天。
罗成退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种不祥的低鸣。
下午三点，期货收盘。沪铜主力合约收于58540。
江澈的浮盈定格在八千七百五十万。陆氏的浮亏定格在三亿四千四百万。
郑鸿远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江澈。
“陆氏追加了保证金。“他说，“五千万，下午两点到账。罗成在操盘，没有减仓。六千手空单一手没动。“
“他的钱从哪来的？“
“我查了一下——陆氏上周从华夏银行获得了一笔短期授信额度展期，金额两个亿。这笔钱原本是用于支付供应商货款的，但现在被挪用了。五千万进期货账户，剩下的留作备用。“
“也就是说——“江澈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上，“他的资金链已经绷到极限了。正常运营的钱都被抽来补期货的窟窿，银行的授信也在被蚕食。如果铜价再涨——他连补保证金的来源都没了。“
“对。“郑鸿远走到江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所以你现在要想清楚一件事——你打算做到哪一步？“
江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这间办公室在期货大厦的二十八层，视野开阔。远处，陆氏大厦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可见——蓝灰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顶端那层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陆鹤鸣还在里面。
江澈的视线穿过半座城市，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他的表情不是得意——如果是得意，嘴角会上扬，眼睛会放松。也不是愤怒——如果是愤怒，眉心会拧紧，下颌会绷起。
他的表情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专注。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看着打开的腹腔——没有情绪，只有判断。
“郑总。“他转过身，看着郑鸿远，“明天开盘，再加五百手多单。“
郑鸿远的眼睛眯了一下。“你要把陆氏逼到爆仓？“
江澈没有正面回答。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自己的外套，一边穿一边说——
“铜矿事故之前，我就在做多了。五千三百一十建仓，五千三百八十加仓，五千四百六再加仓。每一步都是在事故发生之前就已经完成的。我没有因为塌方才进场——我只是提前看到了方向。“
他把扣子扣好，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郑鸿远。
“这叫顺势而为，不叫围猎。“
郑鸿远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跟陆鹤鸣，是一种人。“
江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覆盖了江州。
陆氏大厦顶层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陆鹤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期货交易的实时数据。收盘价58540的数字在屏幕右下角闪烁，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他的办公桌上还摆着另外两样东西——一部座机和一张名片。座机是直线，只有三个人知道号码。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名字下面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行小字：“宋氏资本“。
他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老陆？这么晚打电话，什么事？“
“宋老，我想约个饭局。您方便的话，后天晚上——还是老地方，望江楼。“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局？“
“铜的事。“陆鹤鸣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在报一组天气预报的数据，“我在期货上压了空单，现在浮亏三亿多。对手是一个年轻人——具体是谁我还在查，但他的方向判断非常精准，像提前知道消息一样。我需要更多的筹码。“
“多少？“
“看您能出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天晚上七点。你把资料带来——持仓、成本、对手的分析，都要。“
“好。“
陆鹤鸣挂了电话，把名片放进抽屉，然后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他的表情像石头一样——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不停地运转，计算每一种可能性，规划每一条出路。
他不是在赌。赌徒靠运气，陆鹤鸣从来不靠运气。他在做的是一场资源整合——把自己的困境变成别人的机会，让更多资本上桌，稀释对手的优势。宋氏资本只是第一步。如果宋家上了桌，后面还可以拉更多人来——赵家的地产资金、周家的私募基金、甚至海外的大宗商品对冲基金。
盘子越大，他的容错率就越高。而对手——不管那个年轻人是谁——他的资金总有上限。
陆鹤鸣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江州灯火如海，高楼大厦的轮廓在远处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他的视线穿过万家灯火，落在期货大厦的方向——郑鸿远的办公室在二十八层，灯已经灭了。
但那个年轻人的灯，此刻还在哪里亮着？
陆鹤鸣收回目光，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份新的文件——那是他让罗成整理的“可疑多头账户清单“。最上面一栏，有一个账户的开户信息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三个字：“待确认“。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文件夹，放进抽屉。
不急。
这盘棋，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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