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苏念薇的至暗时刻

  陆子昂的疑心是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像蚁穴里的土粒,每一粒都不起眼,但总有一天会把堤坝掏空。

  起因是一件小事。

  上周陆家安保团队做例行安全巡检,有人提到“陆太太上周三去了趟槐安巷附近“。

  安保主管本来只是随口一提,但陆子昂听到“槐安巷“三个字的时候,手里那支钢笔停了。

  槐安巷。那条巷子里有一家钟氏藏馆,专门做古玩鉴定和私人保管业务。苏念薇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他没当场追问。陆子昂处理疑虑的方式从来不是直球——他会先让安保团队去查,查完了再决定要不要摊牌。

  安保团队查了两天,带回来两条信息。

  第一条:苏念薇确实在槐安巷停留过,进了一家叫“钟氏藏馆“的店面,待了大约四十分钟。

  安保的人没有进去,不清楚她具体做了什么。

  第二条:苏念薇的手机通话记录中,出现了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的归属地在江州本地,机主信息查不到——用的是预付费卡,没做实名登记。

  安保团队的技术人员进一步追踪,发现这个号码在三天前跟另一个号码有过一次时长四秒的通话。

  另一个号码的机主——林雪。

  陆子昂把这两条信息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坐在书房的皮椅里,盯着对面墙上那幅陆家先祖的油画像看了很久。画像里的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目光沉静,嘴角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是陆家第一代家主,陆子昂从小被教育要像他一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他没有发怒。至少表面上看不出。

  陆家的晚宴照常举行。那天来了几位生意上的客人,苏念薇穿着一件烟灰色的丝绒长裙,妆容精致,在宾客之间周旋得体。她替陆子昂挡了两杯酒,跟陆氏的合作方太太聊了二十分钟孩子教育的话题,一切无懈可击。

  陆子昂全程看着她。笑容、举杯、寒暄、告别——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一台运转精密的仪器。

  晚宴结束后,客人告辞。苏念薇回到二楼卧室卸妆,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陆子昂的声音:“来书房。“

  不是疑问句,不是商量。

  苏念薇的手停在半空中,化妆棉上沾着半卸的粉底。她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右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她曾经想点掉,陆子昂说不用。他说那颗痣是“点睛之笔“。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她放下化妆棉,洗了手,走进书房。

  陆子昂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安保团队的巡检报告摘要,一张是通话记录的打印件。他没有遮掩,就这么摊在桌面上,让她看得一清二楚。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念薇坐下来。她看到那两张纸的时候,心跳加快了半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这是在陆家练了三年的本事。

  陆子昂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槐安巷,钟氏藏馆,上周三下午三点到三点四十分。你去干什么?“

  苏念薇没有立刻回答。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措辞——说去看古玩?太牵强,她对古玩没有兴趣。说路过?安保的人看到她进了店,不是路过。

  “去见一个人。“她说。

  “谁?“

  “一个做古玩鉴定的朋友。我想看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苏念薇沉默了三秒。她知道陆子昂在等她说实话,但她不能说。那个“朋友“是钟氏藏馆的人,是林雪安排的中间人,她去那里是为了传递一份关于陆氏近期资金异动的资料。那份资料现在已经在江澈手里了——说出来就是出卖。

  “一些私人的东西。“她最终这样说。

  陆子昂没有追问这个话题。他拿起那张通话记录,手指点着上面的陌生号码。

  “这个号码是谁的?“

  “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陆子昂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温度变化——不是升温,是骤降,“这个号码在三天前跟林雪通过话。林雪——江澈的人。你不认识的号码,跟江澈的人通话,而你的手机在同一个时间段跟这个号码有过联系。苏念薇,你当我是傻子?“

  苏念薇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极其短暂的僵硬,像一块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我没有出卖陆家的任何东西。“她说。声音稳住了,但眼睛避开了陆子昂的视线。

  “那你解释一下。“陆子昂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槐安巷的行踪,跟林雪关联的通话记录,你怎么解释?“

  她没法解释。

  苏念薇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承认就是死局,否认又拿不出合理的说法。沉默是最好的选择,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陆子昂站了起来。

  他没有摔东西,没有吼叫,没有掀桌子。他只是走到门口,打开门,对走廊里的安保说了两个字:

  “看住她。“

  然后他回了卧室,留苏念薇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那天晚上,苏念薇被带到了陆家别墅的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但有独立的卫生间,窗户朝向花园——窗户外面是三楼的平台,平台上有两个安保人员轮班值守。

  她的手机被收走了。

  门口和走廊各有一人“陪同“——名义上是“保护陆太太的安全“,实际上是软禁。

  苏念薇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不出什么温度。

  她没有慌。慌是三年前那个刚嫁进陆家的女孩才会有的情绪,现在的苏念薇已经学会了在压迫下保持冷静。

  她用了十几分钟评估自己的处境:人身安全暂时没有问题——陆子昂不会对她动手,至少现在不会。他还需要她作为苏氏地产千金的联姻价值,也需要她维持“陆太太“这个社会角色。但他会持续施压,逼她交代。

  时间站在他那边,不站在她这边。

  但苏念薇还有一张牌。

  化妆包的夹层里,有一部备用的手机。那是一部很老的型号,屏幕只有四寸,摄像头像素低得可怜。里面装了一张预付费卡——第三张卡,陆子昂不知道的那一张。

  这张卡是林雪半年前给她的,“以备不时之需“。当时苏念薇觉得自己用不上的,但还是收了。

  她在等一个机会。

  软禁的前三天,陆子昂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第二天上午。他带来了一杯咖啡和一份早餐——做得精致,摆在托盘上,像一个尽职的丈夫在照顾生病的妻子。然后他坐下来,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问:“念薇,你告诉我实话,我不会为难你。“

  苏念薇喝了一口咖啡,说:“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陆子昂看了她三十秒,起身走了。

  第二次是第三天晚上。这一次他没有带咖啡。他喝了酒,身上有一股威士忌的味道,脸上有一种奇怪的潮红。他坐到床边,突然伸手握住了苏念薇的手腕——力道很大,她的骨头被攥得生疼。

  “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有多难?“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陆家现在四面楚歌,投资方在施压,银行在收紧贷款,那个姓江的小子在舆论上踩着我上位——而你,我的妻子,在背后跟他的人联络?“

  苏念薇没有说话。

  陆子昂松开了手。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停在窗前,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别让我恨你。“

  他走后,苏念薇从枕头底下摸出录音笔,按了停止键。

  从被关进来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录音。录音笔很小,只有拇指长,贴在内衣的暗扣上,隔着衣服完全看不出来。陆子昂的每一次“谈话“——威胁、咒骂、自怜——全部录了进去。

  同时,她还在做另一件事:观察。

  别墅的安保换班时间是早上六点和晚上十点。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是值守最松懈的时段——值夜的人会在客厅打盹,后花园的巡逻在这个时间段有二十分钟的空窗期。她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些规律摸得清清楚楚。

  第四天凌晨。

  陆子昂昨晚没回来——他去了省城处理一个项目的事。别墅里少了主人,气氛松弛了许多。值夜的人瘫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屏幕的蓝光在他脸上晃。

  苏念薇从床上坐起来。她穿着一身深色运动服——这是被关进来之前就换好的,她一直在等这个夜晚。

  她从化妆包夹层里摸出备用手机,在暗光下按了一条短信。发给林雪当初给她的那个号码。

  “今夜走。四点。“

  然后把手机放回去,拿起录音笔揣进口袋,身份证已经提前贴身藏好了。

  她走到卫生间。窗户朝向花园侧门方向,从二楼的卫生间窗户翻出去,可以踩到外墙的排水管。她之前观察过——排水管是铸铁的,固定在墙上的支架很结实,可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凌晨三点五十八分。

  苏念薇推开窗户。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像刀片。她把腿迈出去,踩住窗台下面的排水管支架,手抓紧窗框,整个人悬在二楼外墙的位置。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顾不上。右手松开窗框,抓住排水管,双脚踩住管身,慢慢往下滑。铸铁管很凉,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像摸到了一块冰。她咬着牙,一节一节往下移。

  大约一分半钟后,她的脚碰到了地面。花园的草地上有露水,鞋底打滑了一下,她单膝跪地稳住身体,然后弯腰快步穿过灌木丛,朝花园侧门走去。

  侧门没有上锁——这是她观察到的另一个漏洞。陆家别墅的侧门只在主人回来的时候上锁,陆子昂不在,安保就懒了。

  门开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照出一小片光。巷口停着一辆灰色的轿车,车灯没开,但引擎在低声运转。

  苏念薇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开车的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年轻女人,戴着棒球帽,没有寒暄,直接把车开出了巷子。

  苏念薇靠在座椅上,闭了几秒眼。心跳终于从一百六十降到了正常范围,但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排水管太凉了,指关节冻得发僵。

  “录音笔还在。“她说。

  这是她上车后说的第一句话。

  年轻女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苏念薇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也是凉的,但灌进胃里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终于落了地。

  林雪安排的安全住处在江州城北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不是什么高档小区,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一半。但胜在隐蔽——这种老小区住户复杂,进出的人多,不会有人注意多了一个陌生面孔。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室一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衣柜里有几套换洗的衣服,尺码合适——林雪提前准备好的。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部新手机和一张手机卡,旁边是一个充电器。

  苏念薇把旧衣服脱下来,换上了衣柜里的深色卫衣和牛仔裤。旧手机连着那部备用机一起关了,放在茶几上——那两部手机不会再用了,号码必须作废。

  她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和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这是她从陆家别墅带出来的全部东西。没有首饰,没有化妆品,没有银行卡——那些都留在陆家了。苏氏地产千金的信用卡、陆太太的身份、衣柜里的限量款裙子、梳妆台上的进口护肤品——全部留在了那间客房里。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陆子昂的人,也不再是苏氏地产的千金。

  她只是她自己。

  凌晨四点四十。江州的天还没亮,窗外的城市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炭笔画,只有远处几栋高楼的顶端有零星灯火。

  苏念薇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支录音笔,拇指按在播放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她看着远处天际线的方向——那个方向,十几公里外,是陆家别墅。陆子昂大概还在省城,不知道她已经走了。等他回来发现客房空了,她会变成什么?陆家的叛徒?苏家的逆女?还是——

  不重要了。

  她从那扇窗户翻出去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和陆子昂之间再没有回头的路了。那条路的尽头是三年婚姻换来的软禁、威胁和一道攥出手印的手腕。而她选了另一条路——一条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但至少那条路上她是自由的。

  苏念薇把录音笔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天花板上看不清任何东西。她盯着那个方向,慢慢地、慢慢地,呼吸变得平稳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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